王爷的人，王爷不会放过你们的。
书吏的哭嚎声还在村头回荡，话没说完，人已经瘫软在泥地上。
柳三娘一鞭子抽在地上，溅起的泥点子甩了他一脸。
哪个王爷？说清楚。
书吏缩着脖子往后缩，嘴唇抖得拼不成字。
霍骁蹲下来，捏住他下巴往上掰。
不想说也行，把你扔到北狄营地门口，就说你是摄政王的人，看他们怎么处置你。
书吏的眼珠子一转，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，瘫在地上嚎了出来。
摄政王，是摄政王的人给我的联络符，让我跟着钦差队伍到苍梧，把边村水源画清楚送出去……
姜念把水源图收好，折进油纸里。
押起来，嘴堵上，等陆大人派人来提。
柳三娘的人把书吏拖到祠堂角落捆了，嘴里塞了布条。
村头刚安静下来，赵猎户从山坡上跑下来了，脚步又急又重。
不好，西边山脊上有马蹄声，至少二十匹。
霍骁站直了身子。
赵猎户的脸上全是汗，弓已经从背上摘下来了。
北狄的探骑，从松岭口方向过来的，速度不慢。
村子里一下子炸了。
妇人抱着孩子从屋里跑出来，老汉拄着棍子往村口张望。
方监军的脸刷地白了，扭头就往驿道方向跑。
撤，撤回城里！
他跑了三步，被柳三娘一鞭子缠住脚踝，摔了个嘴啃泥。
跑什么？你手底下二十个兵呢。
方监军趴在地上，声音都变了调。
二十个兵挡得住北狄骑兵？你疯了！
霍骁没看他，转身冲赵猎户说了句。
山脊上有几条路？
两条，一条从正面下来，宽，能跑马。另一条从西侧绕，窄，只能走单人。
西侧那条路边上有什么遮挡？
石堆和灌木丛，密得很。
霍骁的手指在枪杆上敲了一下。
柳三娘，你的四个人带弓，埋到西侧石堆后头。赵猎户带三个猎户上正面山脊两侧的树丛里，等骑兵下坡减速的时候放箭。
他扫了一眼吕校尉和那二十个守备营的兵。
吕校尉，你的人在村口两侧土墙后头排好，手里有枪的举枪，没枪的拿锄头。骑兵冲不进窄巷子，只要堵住村口他们就得下马。
吕校尉的胖脸抖了两下，嘴巴张了半天。
这，这行吗？
不行也得行。
霍骁把枪杆往地上一顿，声音不高，可整个村头都听见了。
村里的老人孩子全进祠堂，门从里头拴死。妇人能跑的往东边山沟里撤，跑不了的也进祠堂。
他偏过头看了姜念一眼。
你带药箱去祠堂后院，伤员往你那儿送。
姜念点了下头，药箱已经背好了。
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，从药箱侧兜里掏出一个布包，扔给赵猎户。
这是驱腥粉，撒在村口和巷道里。北狄的马鼻子灵，闻到血腥味会往这边聚。撒了粉，味道能压住。
赵猎户接过布包，点了下头，转身跑了。
妇人和老人被七手八脚塞进了祠堂，门栓落下，里头哭声压着不敢放大。
姜念蹲在祠堂后院的空地上，把药箱打开摊了一排。止血散、退热丸、解毒粉、烫伤膏，每样抽出来搁在手边。
一个瘦小的身影从祠堂侧门钻了进来。
阿梨。
小丫头脸上还带着瘟疫留下的疤痕，手里抱着一摞撕好的布条，跑到姜念面前蹲下来。
姜姐姐，我帮你递药。
姜念看了她一眼，没赶她走。
记住，先止血再上药，布条缠紧了打死结，别系蝴蝶扣。
阿梨拼命点头，把布条抱得更紧了。
外头的马蹄声近了。
蹄铁砸在碎石上的声响像密集的鼓点，越来越响，越来越急。
姜念的手指在药瓶上停了一拍，深吸了口气，开始往布条上撒驱腥粉。
村口传来一声短促的鸟鸣，是赵猎户的暗号。
来了。
弓弦声撕破了山间的安静。
第一波箭从正面山脊两侧的树丛里射出来，三支箭同时落在下坡的骑兵队列里。
一匹马惨嘶翻倒，把马背上的北狄兵甩了出去。
骑兵队形散了，有人勒马，有人骂了一嗓子拔刀。
紧跟着西侧石堆后头又是一轮箭，柳三娘的人射得不如猎户准，可距离近，四支箭全扎进了马身上。
北狄探骑慌了一拍，领头的嚎了一声，剩下十几骑冲着村口压过来。
村口的窄巷只容两匹马并排通过。
第一匹马冲进巷口，蹄子踩在赵猎户撒的驱腥粉上打了个滑，马头一偏撞上了土墙。
守备营的兵从土墙后头探出身子，枪尖戳向马腹。
巷子里挤成了一团，马嘶人吼，刀枪碰撞声闷得像砸铁。
霍骁从巷子侧面的矮墙上跳下来。
他手里那根木枪杆嵌了铁枪头，一枪刺穿了领头骑兵的肩膀，把人从马背上挑了下来。
第二枪扫过去，枪杆抽在另一匹马的脖子上，马疼得往回窜，把后头的骑兵堵了个结实。
整个村口乱成了一锅粥。
伤员开始往祠堂后院送了。
第一个是守备营的兵，胳膊被北狄弯刀划了一道口子，血淌得满袖子都是。
阿梨跑过去，手哆嗦了一下，咬着嘴唇把布条递到姜念手里。
先压住伤口，别松手。
姜念把止血散撒进去，布条缠了三圈，打了个死结。
阿梨蹲在旁边，学着姜念的样子给下一个伤员递水。
不怕，喝了药就好。
声音小小的，跟瘟疫那回团团教她的一模一样。
外头的打斗声渐渐稀了。
赵猎户从山脊上又放了两轮箭，柳三娘带人从侧面包抄，把剩下的骑兵逼进了夹沟。
霍骁一个人堵在巷口，枪杆上沾了血，脸上溅了泥，可气都没怎么喘。
打完了。
地上躺了七八个北狄兵，活的被捆了，死的被拖到村外。
守备营的兵死了两个，伤了五个，猎户那边轻伤三个。
方监军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驿道边的草丛里钻了出来，衣袍上沾着草屑，脸色惨白。
姜念没工夫看他，蹲在后院给最后一个伤员缝伤口。
霍骁走进祠堂后院的时候，左臂上多了一道浅口子，血已经凝了。
姜念头也没抬。
坐下，左臂伸过来。
霍骁在她旁边蹲下来，把胳膊递过去。
姜念撒了止血散，缠布条的时候手指在他手腕上多按了一下，力道不轻。
你说过不分心。
霍骁的嗓子闷闷的。
没分心。
左臂那道口子是怎么回事？
枪杆太长，巷子太窄，收势慢了半拍。
姜念把布条系紧了，打了个死结。
下回收快点。
外头赵猎户的声音传进来了，语气不太对。
霍大哥，你过来看看。
霍骁站起来，走到村口。
赵猎户押着一个被俘的北狄头目，那人满脸横肉，嘴角带着血沫子，被捆成了粽子。
可他看见霍骁的时候，咧开嘴笑了。
笑得阴森森的。
赵猎户踢了他一脚。
笑什么？
北狄头目吐了口带血的唾沫，嗓子里挤出一串生硬的燕语。
你们守在这儿打蚊子，真正的人马，现在该到你们的粮仓了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