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刀，是刘承给的。
霍骁的声音闷在胸腔里，像石头沉进深潭。
姜念缠布条的手顿了一拍，指尖压在他肋下那道裂开的旧伤上，血正往外渗，把布条洇出一团暗红。
她没接话，手上的动作反而稳了。
止血散撒进去，布条缠紧，打了个死结。
队伍还在跑。
北狄头目那句你们的粮仓像根刺扎在每个人脑子里，谁都不敢停。
赵猎户打头，举着火把在山道上带路，脚下的碎石被踢得乱滚。柳三娘的人缀在两侧，弓箭没收，眼睛往山林深处扫。
守备营的兵跑得最慢，吕校尉那身肥肉颠得喘不上气，两条腿跟灌了铅一样。
韩维被两个衙门差役夹在队伍中间。
他本来不想走，说边村还有细作要审，得留下。
陆怀安派来的差役把腰牌亮在他面前，语气恭敬，意思不恭敬。
陆大人说了，韩大人是钦差，苍梧出了事得有钦差在场。大人要是不去，回头上折子不好写。
韩维的脸黑了一路，可两条腿还是跟着走了。
方监军缩在队伍最后头，一声不吭。
姜念背着药箱走在霍骁身后，目光盯着他左肋的位置。
布条缠得紧，血暂时止住了，可他的步子比刚出村那会儿慢了半拍，左脚落地的时候身子往右歪了一点。
她加快两步，跟到他身侧。
你左肋的伤裂了多深？
霍骁没回头。
皮肉伤。
皮肉伤不会让你走路偏。
霍骁闷了一声，没接。
姜念伸手扯住他的袖子，把人拽停了。
后头的人差点撞上来，赵猎户回头看了一眼，举起拳头示意队伍停下。
姜念蹲下来，把火把凑近他左肋。
布条外面又洇出一圈新血，颜色比刚才深。
她伸手按了一下伤口边缘，霍骁的腰腹绷紧了，喉咙里压了一声闷哼。
旧伤崩了，不是浅口子。再跑下去这条肋骨要出问题。
霍骁低头看着她，火光把他半边脸照得明暗不定。
苍梧粮仓要是被端了，念记的存粮也保不住。
姜念站起来，从药箱里翻出一卷细麻布和一小瓶膏药。
我知道。所以你给我站好了，两炷香，包完就走。
她把他的衣襟掀开，旧伤的位置在左肋第三根骨头下面，一道半寸长的口子翻着肉，边上还有一圈发青的旧痕。
那旧痕不是这回的伤。
姜念的手指在那圈青痕上停了一拍。
这是老伤。
霍骁低头看了一眼。
坠崖之前挨的。
姜念把膏药抹进伤口，手指按压的力道稳而均匀。
你刚才说那一刀是刘承给的，什么时候的事？
霍骁的喉结滚了一下。
班师回京的路上，过虎牙峡。他说前头有北狄残兵，让我带亲卫先行。我信了。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像在嗓子里磨。
走到峡口，两边山崖上全是弓弩手。我回头的时候，他站在百步开外，手里拿着令旗。
姜念缠布条的手没停。
他动的手？
第一波箭雨过后，我杀出了包围。他从侧面过来，我以为他是来接应的。
霍骁的手指攥紧了枪杆，骨节咯吱响。
他的刀捅进来的时候，我看见他的脸。笑着的。
姜念把布条系紧，打了个死结。
她的手指在他肋骨上多按了一下，力道不轻不重。
记住这个伤。等回了苍梧，这笔账一起算。
霍骁低头看着她，火光里她的眉眼沉着得像一潭水。
念念。
粮仓的事，你怎么安排？
姜念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药粉。
粮仓里存的是秋粮和念记的周转粮，加起来够苍梧吃两个月。北狄要是冲着粮仓去，说明他们不止想试探边防，是想断苍梧的根。
她转过身，冲赵猎户喊了一声。
赵叔，从这儿到苍梧最快走哪条路？
赵猎户跑过来，蹲在地上用树枝画了两笔。
官道绕山走，得三个时辰。猎道穿林子，快一个时辰，但夜里不好走。
走猎道。
霍骁把枪杆往地上一顿。
柳三娘，你带两个人走官道，沿路查有没有北狄的马蹄印。剩下的人跟我走猎道。
柳三娘把软鞭在手里甩了一下。
行，要是碰上落单的北狄崽子呢？
活捉。捉不了，杀。
柳三娘咧嘴一笑，带着两个人拐上了官道。
姜念走到吕校尉跟前。
吕校尉，你的兵里头有伤的五个，走不快。让他们留在后头慢走，其余人跟上。
吕校尉的胖脸上全是汗，张嘴想说什么，看了一眼霍骁手里的枪，把话咽了。
听，听姜姑娘的。
姜念把药箱里剩下的止血散和布条分了一半给阿梨。
你跟着伤兵走，有人流血不止就先撒粉再缠布条，记住了？
阿梨抱着药包点头，小脸绷得紧紧的。
队伍重新动了。
猎道窄得只容一人通过，两边全是密林，树枝刮在脸上生疼。
赵猎户走在最前面，火把举得低，怕光亮暴露行踪。
霍骁走了没半炷香，步子又偏了。
姜念从后头追上来，把他的左臂架到自己肩上。
霍骁往旁边让了一下。
你扛不住。
你倒下了谁带路？
霍骁的嘴巴张了张，没说出话来。
姜念把他的胳膊压实在肩头，咬着牙往前走。
她的个头只到他下巴，扛着他半边身子的重量，脚步踉跄了两下，硬是没停。
赵猎户回头瞟了一眼，没吭声，把火把举高了些，脚下的路照得更清楚了。
走了大半个时辰，林子尽头透出一片灰蒙蒙的光。
苍梧城的轮廓从夜色里浮出来，城墙上有火把在晃。
赵猎户趴在林子边缘往外看了一会儿，脸色一变。
粮仓方向有火光。
姜念松开霍骁的胳膊，往前走了两步。
苍梧西北角，粮仓的位置，一团橘红色的光亮正在往上蹿。
霍骁攥紧了枪杆，嗓音哑得像刀刮。
来不及了？
赵猎户摇了摇头。
火刚起，烟不浓，应该烧的是外围的柴棚，粮仓主体还没燃。
霍骁把枪杆换到右手，左肋的布条又洇出了血。
他看了姜念一眼。
你在城门口等着，接伤员。
姜念没动。
城门口没人拦你？
霍骁愣了一拍。
姜念的目光扫过城墙上那几支火把，声音凉得很。
火是从里头烧起来的。粮仓有守兵，外人进不去。能放火的，是苍梧自己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