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是从里头烧起来的。粮仓有守兵，外人进不去。能放火的，是苍梧自己人。
姜念的话落在夜风里，没人接。
城墙上的火把晃了两晃，橘红色的光映着西北角那团越蹿越高的火苗。
霍骁攥着枪杆往前迈了一步，左肋的布条又洇出了血，他没管。
走城西小门，粮仓后头有条窄巷，直通仓房侧墙。
赵猎户二话不说打头往前跑。
城西小门没闩，门板半敞着，地上散着两把守卒的长枪，人影全无。
霍骁蹲下来摸了一把枪杆。
枪放得整齐，不像被夺的，是自己搁下走的。
姜念从他肩头侧过身看了一眼。
守卒被调走了。
谁有权调粮仓守卒？
钱师爷。他替陆大人管着仓储调度的令牌。
霍骁没再问，提枪穿过小门。
窄巷里浓烟倒灌，呛得人睁不开眼。
越往前走烟越浓，拐过最后一道弯，粮仓的全貌露了出来。
外围的柴棚已经烧塌了半边，火舌舔着仓房的土墙根，噼啪作响。柴灰混着火星子漫天飞，落在粮袋上滋滋冒烟。
粮仓正门外头，陆怀安带着六七个衙役正拿布幔扑火，折扇不知道丢哪儿去了，青袍的下摆烧了个洞，脸上全是灰。
他看见霍骁从巷子里冲出来，嗓子都劈了。
霍兄弟，仓门从里头栓死了，我的人撞了半天撞不开。
霍骁扫了一眼粮仓的布局。
主仓在正中间，左右各一间副仓，三间仓房共用一面后墙。火是从外围柴棚烧起来的，眼下只烧了副仓的墙根，主仓暂时没事。
但烟往主仓里头灌，粮食闷在里头，用不了多久就得发霉。
孙铁柱呢？
陆怀安抹了把脸。
我派人去叫了，还没到。
话音没落，巷子口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，孙铁柱扛着一把大锤跑过来了，身后跟着三个铁匠铺的学徒，手里抱着撬棍和锯子。
姜姑娘，霍大哥，我来了。
姜念迎上去。
主仓正门撬不开，你从侧墙下手，拆两块砖出来排烟。记住只拆下半截，上头的承重梁不能动。
孙铁柱点了下头，抡起大锤就往侧墙上砸。
土砖经不住铁锤，三锤下去裂了一条缝，学徒们拿撬棍往外撬，碎砖哗哗往下掉。
烟从豁口里涌出来，夹着粮食受潮的酸味。
姜念退了两步，拿袖子捂住口鼻。
行了，口子够大了，别再拆。赵叔，你带两个人从豁口进去把门栓打开。
赵猎户猫着腰钻了进去，没一会儿，主仓正门从里头哐当一声打开了。
烟散了大半，粮袋一排排码在仓里，最外面两层沾了灰，里头的还是干的。
姜念松了口气，转身冲陆怀安喊了句。
陆大人，粮袋不能留在仓里闷着，得搬出来晾。
陆怀安二话不说把青袍下摆撕了一条，勒在额头上挡汗。
衙役都过来，搬粮。
六七个衙役冲进仓里，两人一组扛粮袋往外跑。
姜念站在仓门口指挥。
沾了灰的搁左边，干净的搁右边。沾灰的先拍打再摊开，不能叠着放。
有百姓从附近的巷子里跑出来了，先是两三个，后头越来越多。
一个挑着水桶的老汉冲到柴棚边上泼水，被赵猎户拦住了。
大爷，水别往柴棚上泼，泼仓墙根。柴棚烧完了自己灭，仓墙根不能让火烧透。
老汉点着头，水桶一扬，泼得又准又狠。
后头跟上来的妇人和半大小子排成了队，水桶一个接一个传。
姜念从人群里穿过去，拽住一个跑得最快的小丫头。
阿梨呢？
阿梨姐在后头照顾伤兵，让我先过来帮忙。
你去巷子口守着，有人受伤了往我这儿送。
小丫头应了一声跑了。
霍骁没在仓门口待着。
他带着赵猎户绕到粮仓后头，沿着后墙根查了一圈。
后墙根下有一堆新码的干柴，柴上浇了桐油，火引子还没点，搁在最底下那捆柴里。
赵猎户蹲下来闻了闻。
桐油，下了血本。这堆要是点着了，主仓后墙撑不了半炷香。
霍骁把火引子抽出来攥在手里。
前头烧柴棚是调虎离山，真正要烧的是主仓。
他站起来，目光扫过后墙两侧的暗角。
左边暗角里蹲着一个黑影，猫着腰，手里捏着火折子，正在往干柴堆底下塞东西。
黑影没发现霍骁。
他塞完了东西，伸手去拨火折子的盖。
一个奶声奶气的嗓门从后墙拐角处炸了出来。
爹爹，那个人要点火。
年糕。
小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出来，抱着他的小木剑站在拐角处，圆眼睛瞪得溜圆，小手指直直戳着黑影的方向。
黑影浑身一僵，火折子差点脱手。
霍骁的枪已经到了。
枪杆横扫过去，抽在黑影手腕上，火折子飞出去摔灭了。
黑影惨叫一声捂着手腕要跑，赵猎户从侧面扑上去，一脚踹在他膝弯，人直接跪在了地上。
霍骁两步上前，枪尖抵在那人后颈。
别动。
黑影趴在地上，蒙脸的黑巾松了半边，露出半截下巴。
赵猎户伸手把黑巾整条扯了下来。
火光照在那张脸上。
姜念从仓门口跑过来的时候，正好看见赵猎户把那人的脸扭向火光。
姜姑娘，你认得这人不？
姜念站住了。
那张脸她见过，沈万金的远亲，钱师爷手底下跑腿的。
孙六。
年糕抱着木剑跑到姜念腿边，仰头冲她笑，小虎牙露了出来。
娘亲，我记得他走的路不对，他从后墙那边绕过来的，别人都往前头救火。
姜念低头看着他，伸手摸了一下他脑袋。
霍骁把枪尖往下压了一寸，孙六的脖子缩了一截，哆嗦得话都说不利索。
钱师爷让你来的？
孙六的牙齿磕得咯咯响，眼珠子乱转，嘴巴张了又合。
霍骁的枪尖又压了半分。
再不开口，你就跟那堆干柴一块儿烧。
孙六瘫在地上，嚎了一嗓子。
是钱师爷，是他让我来的，他说烧了主仓就能把罪名扣到流犯头上，京城那边有人保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