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钱师爷，是他让我来的，他说烧了主仓就能把罪名扣到流犯头上，京城那边有人保他。
孙六的嚎声还没落，陆怀安已经从仓门口跨过来了。
他蹲下来，拎起孙六的衣领，声音不高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。
他让你调开守卫的？
孙六抖着点头，鼻涕糊了满脸。
钱师爷给了我仓储调度的令牌，说今晚粮仓换岗，让守卒去南城门候命。我就，我就照办了……
北狄的人呢？你知不知道他们会来？
孙六猛摇头，脖子甩得跟拨浪鼓一样。
我不知道，钱师爷只说让我调人，再把后墙的柴码好浇上油。别的他没告诉我，真没告诉我。
陆怀安松了手，站起来，转身看向姜念。
姜念的目光落在孙六袖口那截细棉内衬上，折枝梅纹样在火光下清清楚楚。
他穿着周家门生的贴身内衫，口供里却只认钱师爷一个人。孙六，你是钱师爷的人，还是周太傅的人？
孙六的脸僵了一瞬，嘴皮子哆嗦着张了又合。
我，我跟钱师爷，钱师爷让我穿的，他说穿这个好办事……
霍骁把枪杆往地上一磕，孙六整个人缩成了一团。
问不出更多了，先押起来。
陆怀安冲衙役摆了下手。
捆结实了，嘴堵上，关祠堂地窖里。
两个衙役把孙六拖走了。
陆怀安抹了把脸上的灰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钱师爷的宅子在城东巷尾，我现在带人去搜。
姜念跟了上去。
我也去。
陆怀安看了她一眼，没拦。
霍骁攥着枪往前走了一步，姜念回头冲他摇了下头。
你左肋的伤还没止透，留在粮仓盯着。赵叔跟我去就够了。
霍骁的眉头拧了一下，嘴巴张了张。
赵猎户已经把弓背好了，冲霍骁点了下头。
放心，我跟着姜姑娘。
霍骁闷了一声，把枪杆换到左手，站在仓门口没再动。
城东巷尾，钱师爷的宅子黑灯瞎火的。
陆怀安带了四个衙役，到了门口没敲门，直接一脚踹开。
院子里空荡荡的，灶房凉了，水缸盖子歪在一边。
书房的门半掩着，里头飘出一股焦糊味。
姜念第一个进去。
书案上收拾得干干净净，笔墨砚台摆得整整齐齐。可书案角落的铜盆里，一堆纸灰还冒着微烟，边缘泛着暗红色的余烬。
她蹲下来，伸手在铜盆上方探了一下。
烧了不到一炷香，灰还烫手。
陆怀安翻了翻书架，抽出几张纸。
这几封是公文副本，都是衙门存档能对上的东西，没用。真正要紧的都进了铜盆。
姜念没碰纸灰，她凑近铜盆，鼻尖几乎贴着灰烬，闻了两息。
陆大人，你闻闻。
陆怀安弯腰闻了一下，眉头皱起来。
有股子怪味，不像普通宣纸烧的。
姜念用指甲挑起一片没烧透的碎角，凑到窗口月光下看了看。
纸片薄如蝉翼，底纹隐约能看出暗花。
这是玉珩暗纹纸。
陆怀安的脸色变了。
摄政王府的专用信笺？
我在霍家的时候见过一回。摄政王给朝中心腹下密令，用的就是这种纸。纸里压了一层薄玉粉，烧起来味道不一样。
她把那片碎角搁在掌心。
可惜烧得太干净了，只剩这一点边角，上头没字，做不了呈堂的证据。
陆怀安的拳头在书案上捶了一下。
跑了一步。
赵猎户从后院跑进来，脸上带着土。
后院墙根有个地洞，刚挖不久，里头还有新土。洞口通到巷子外头的臭水沟边上，泥地上有一串新鲜脚印，往北去了。
姜念站起来。
他早就备好了退路。
陆怀安把那几封伪造文书收进袖里，嘴巴抿得紧紧的。
这些伪造文书留在书房里不是忘了收，是故意摆着的。他想让我搜到这些，把注意力引到韩维头上。
姜念看了他一眼。
你觉得他是想甩给韩维？
孙六的口供只咬钱师爷，钱师爷的书房里只剩衙门公文和几封跟钦差行辕来往的旧文书。韩维查封念记的那道文书副本，他留了两份，一份在衙门，一份在自己书房。要是我们拿这些去参韩维，钱师爷就成了衙门里被蒙蔽的小吏，罪名全归钦差。
姜念把那片玉珩暗纹纸的碎角用布帕包好，塞进药箱夹层。
可他没算到我闻得出玉珩纸的味道。灰烬里有摄政王密信的残留，他跟京城的关系比跟韩维深得多。
陆怀安长出了一口气。
可实物毁了，光凭你我的鼻子，上不了折子。
眼下上不了，不代表以后上不了。钱师爷跑得急，书房里没带走的东西不止这几封文书。
她弯腰，把铜盆底下垫的那块砖挪开了。
砖下面有一层细沙，沙里压着一枚铜钥匙，锈迹斑斑的。
陆怀安接过去看了两眼。
这是衙门老库房的钥匙，三年前就该销毁了，他藏着做什么？
留后路。能藏钥匙的人，不会只藏一把。他在苍梧待了这些年，手里捏着的东西比我们想的多。跑得掉人，跑不掉根。
赵猎户在后院墙根又刨了两铲子。
姜姑娘，洞里还有东西。一个油布包，裹得挺紧。
姜念走过去接了，打开一看，里头是两锭官银和一封空白信笺。
信笺上没字，但纸质跟铜盆里烧的那批一模一样，玉珩暗纹，薄如蝉翼。
他跑的时候没来得及带走这封。
陆怀安盯着那张空白信笺，眼睛亮了一下。
空白的也是证据，至少能证明他手里有摄政王的信笺。
姜念把油布包重新裹好。
先收着，别声张。
回粮仓的路上，赵猎户走在前头开路，姜念和陆怀安落在后面。
陆怀安压低了声音。
钱师爷往北跑，北边是松岭口，松岭口外就是北狄探骑活动的范围。他跑那个方向，不是奔着回京城。
姜念没接话，脚步顿了一拍。
赵猎户忽然停下来，举起拳头示意后头别动。
前头巷口拐角处，有人影。
姜念把药箱往身后挪了挪。
赵猎户猫着腰摸到墙根，探头看了一眼，回来的时候脸色难看。
两个人，穿黑衣，往城北去了。其中一个拖着另一个走，被拖的那个肩膀上在淌血。
姜念的手指攥紧了油布包。
陆怀安的声音更低了。
肩膀淌血的那个，个头高不高？
不高，瘦，走路有点跛。
陆怀安和姜念对视了一眼。
钱师爷。
赵猎户的弓已经摘下来了。
追不追？
姜念摇了下头。
拖他走的那个人，身手不会差。夜里追进城北的窄巷，我们吃亏。
她把油布包塞回药箱夹层，声音凉得没什么温度。
钱师爷肩膀上那道血口子，不像是逃跑时蹭的。
陆怀安的脸沉了下来。
你的意思是，接应他的人动了手？
接应他的人要是卫苍的暗卫，钱师爷丢了书房、丢了证据、还暴露了地道，这一趟算砸了。暗卫不会客气。
巷口的风灌过来，带着粮仓方向残余的焦糊味。
赵猎户把弓重新背好，低声说了句。
那刀口要是卫苍给的，钱师爷这条命还能撑多久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