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刀口要是卫苍给的，钱师爷这条命还能撑多久？
赵猎户的话搁在巷子里，没人答。
夜风卷着焦糊味从粮仓方向灌过来，姜念把药箱的扣子按紧了，脚步没停。
回到粮仓的时候，火已经灭透了。
副仓的墙根烧成了一片焦黑，柴棚只剩几根歪斜的木桩子。百姓泼的水在地上汇成了泥浆，踩上去滑脚。
孙铁柱带着学徒在给侧墙砌砖补洞，一锤子下去咣当响，震得碎灰簌簌往下掉。
霍骁站在仓门口等着。
左肋的布条又洇了一层暗红，脸上的泥没擦，枪杆竖在脚边，靠着墙根站得笔直。
姜念走过去扫了一眼他的伤。
站了多久？
不长。
血又渗了。
不碍事。
姜念没再说，从药箱里摸出一卷新布条，蹲下来把旧布条拆了重新缠。
陆怀安跟在后头进来，脸上的灰比出去的时候更厚了一层，青袍下摆那个破洞豁成了长条，走路带风。
他扫了一圈粮仓，看见粮袋已经搬出来分好了堆，点了下头，没急着说话。
等姜念把霍骁的伤口缠好了，陆怀安才开口。
霍兄弟，姜姑娘，跟我走一趟。
霍骁看了他一眼。
陆怀安往衙门方向抬了抬下巴。
有些话，得换个地方说。
姜念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泥。三个人没走正门，从粮仓后巷绕到衙门侧门进去的。
陆怀安推开后衙书房的门，反手把门栓落了。
书房不大，靠窗一张旧案，案上搁着半截没烧完的蜡烛。他摸出火折子点上，烛火晃了两下，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。
他从袖里掏出一把旧钥匙，打开书案侧面的暗格。暗格里头有一个铁匣子，锁头生了锈。
陆怀安把铁匣子搁在案上，手指敲了敲盖子，没急着打开。
钱师爷跑了，这事你们都知道了。他往北走，不是回京，是投北狄。
霍骁靠在墙边，枪杆搁在手边。
他在苍梧替谁做事，你心里清楚。
陆怀安没躲这句话，搓了搓指头上的灰。
摄政王的人。他来苍梧三年了，名义上是我的幕僚，其实是京城安插的眼睛。我知道，一直知道。
姜念坐在案旁唯一的椅子上，药箱搁在脚边。
你知道他是摄政王的人，留了他三年？
留他，是因为不留他，京城还会再塞一个来。塞来的人我不认识，不如留一个我看得见的。他做什么、写什么、给谁送信，我多少能摸着边。
陆怀安的手指在铁匣子上敲了两下，烛火映着他眼底的疲态。
可粮仓这一把火，把我的退路也烧没了。他敢在我眼皮底下调走守卒、布置纵火，说明京城那边已经不在乎苍梧这个知州还能不能用。我要是再装糊涂，下一个进铜盆的就是我的脑袋。
他打开了铁匣子。
匣子里放着一封泛黄的旧信，信封上没有落款，封口的火漆碎了大半。
陆怀安把信拿出来，搁在烛火旁边。
这是我祖父留下来的。
霍骁的目光从枪杆上移过来，落在那封信上。
你祖父是什么人？
陆怀安把旧信摊开在案上，纸张脆得边角已经碎了。
我祖父叫陆铮，先帝朝做过翰林院侍读。
姜念的手指在药箱扣子上顿了一拍。
翰林院侍读，那是天子近臣，能接触机密诏令的位置。
陆怀安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怕隔墙有耳。
先帝驾崩前半年，曾密召我祖父入宫。那一次见面之后，我祖父被外放岭南，明升暗贬，再没回过京城。他临终前把这封信交给我父亲，我父亲又交给了我。
霍骁走到案前，低头看了一眼那封信。
信上的字迹工整但潦草，写得很急，墨迹有两处晕开了，像是落笔时手在抖。
内容不长，大意是先帝对宗室某人存有疑虑，已拟一份密诏存放于皇家别院旧库。若日后朝中生变，持此信者可凭信中暗记找到密诏所在。
信末没有署名，只盖了一枚小印，印文是二字。
霍骁的手指按在那枚印上。
渊鉴。先帝的私印。
陆怀安点了下头。
我祖父当年被贬，就是因为知道这件事。摄政王查不到密诏的下落，但他知道我祖父见过先帝最后一面。所以钱师爷在苍梧三年，看的不只是苍梧的粮仓和商路，还有我这个陆家后人。
姜念把那封信拿起来，凑到烛火边看了看信纸的纹理。
信纸是宫中用纸，暗纹跟摄政王的玉珩纸不同，是龙纹底。私印的篆法也对。陆大人，你拿着这封信等了多少年？
陆怀安的嘴角扯了一下，不像笑，更像一种放下了什么东西的松弛。
从我父亲过世到今天，十一年。
他把铁匣子推到姜念和霍骁面前。
十一年里我装了十一年的庸碌知州，跟地方豪强虚与委蛇，让钱师爷以为我只会敲折扇打哈哈。这封信我从来没给任何人看过。
霍骁抬起头，目光对上陆怀安的眼睛。
你今天拿出来了。
因为粮仓那把火告诉我，时间不多了。摄政王连苍梧的粮仓都敢烧，下一步就是拿谋反的罪名把这里连根拔掉。我再藏着这封信，等不到用它的那天。
书房里安静了几息，蜡烛噼啪响了一声。
陆怀安站直了身子，那副惯常的圆滑全收了，露出底下的郑重。
霍兄弟，我愿与你们结盟。我手里有先帝遗诏的线索，有苍梧三年的政务根基，有一些还信陆家的旧交。这些都可以给你用。
他顿了一拍，语气没有半分客气。
但我有一个条件。
霍骁没吭声，等着他说。
你恢复身份之后，不能只为霍家的冤案起兵。霍家要翻案，姜家要昭雪，这些我都明白。可如果打出去的旗号只是一个侯府的私仇，裴将军不会跟，边军不会跟，天下人也不会跟。
他的手指点了点那封旧信。
必须以救皇帝、保大燕为名。清君侧、奉遗诏、扶正统。这面旗子立起来，我们才有大义。
姜念看着陆怀安，目光平平的。
陆大人，你等了十一年，不只是为了保这封信吧。
陆怀安的喉结滚了一下。
我祖父被贬岭南的时候，满朝没有一个人替他说话。他死在这片地方，连棺材板都是借的。我等了十一年，就是想等一个能扛得起这面旗的人。
他的目光落在霍骁身上。
烛火跳了一下，霍骁脸上的光影明灭不定。
他沉默了很久，长到蜡烛矮了一截。
然后他开口了，嗓音低哑。
遗诏线索在哪里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