遗诏线索在哪里？
霍骁的声音落下去，书房里的烛火晃了一下，蜡油顺着烛身淌了一截。
陆怀安没急着答，从铁匣子底下抽出一张对折的旧纸，展开搁在案上。
纸上画着半幅图，墨迹褪得厉害，边角磨秃了，可山形走势和水脉标注还能辨认。
我祖父留下的。他在岭南待了二十年，循着先帝那封信里的暗语，把苍梧周边的皇家旧址都查了一遍。最后锁定一处。
他的手指点在图上一个圈了红墨的位置。
苍梧城西四十里，鹿鸣山南麓，有一座废弃的皇家别院。先帝当年南巡时在那里驻跸过三日，回京之后下旨封院，不许地方官擅入。
姜念凑过去看那半幅图，眉头拧了一下。
只有半幅？
另外半幅在别院里头。我祖父查到这一步就病倒了，没来得及进去。他临终前把这半幅图和那封信一起交给我父亲，说另外半幅藏在别院正殿的某处，两幅合在一起才能找到遗诏的确切位置。
霍骁把那半幅图拿起来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。
背面有一行小字，墨迹比正面更淡，是陆铮的笔迹：殿中石兽口衔玉，叩之三声见分晓。
石兽口衔玉。姜念低声念了一遍，手指在药箱夹层里摸了摸那块包着玉珩暗纹纸碎角的布帕。
她忽然抬头。
陆大人，你说先帝对宗室某人存疑。赵珩当年在先帝朝是什么身份？
宗室旁支，封地在北方，并不显赫。先帝驾崩后他才以辅政之名入京，三年之内拿到了摄政权。
三年就从旁支变成了摄政王。
姜念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我爹遗书里有一句话，我一直没想通。他写的是玉珩索方，非为治人，实为灭迹
霍骁看了过来。
姜念的声音压得很低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。
我爹是太医，《百毒经》里记的不只是毒方，还有解方。赵珩当年急着灭我姜家、夺《百毒经》，我一直以为他是怕有人解了他给皇帝下的药。可要是他要灭的不只是药迹呢？
陆怀安的手指停在图上，抬眼看她。
你是说，赵珩要灭的是身世的痕迹？
噬心散能控制人的心智，长期服用能让人记忆混乱。皇帝被药控多年，如果他曾经知道赵珩身世有问题，如今恐怕连自己知不知道都记不清了。
姜念把那封先帝旧信推回陆怀安面前。
先帝说对宗室某人存疑。如果那个人就是赵珩，遗诏里写的可能不只是辅政安排，还有赵珩血脉的真相。
书房里静了好一阵。
蜡烛又矮了一截，烛泪在案上凝成了小小一滩。
霍骁把半幅图折好，声音沉沉的。
遗诏要找，但不是现在。
陆怀安愣了一拍。
苍梧刚被烧了粮仓，钱师爷跑了，韩维还没走，守备营的兵见了北狄探骑吓得腿软。这个时候我带人跑去四十里外找遗诏，后院着火，前院也保不住。
姜念接过话。
他说得对。先稳根基，再取大义。
陆怀安拿折扇的手空了，习惯性地搓了搓指头。
那你们打算怎么分？
霍骁把枪杆往墙上一靠，伸出三根手指。
三条线，同时走。
他点了第一根。
衙门里的烂账，你来清。钱师爷跑了，他留下的人手、文书、暗桩，你比我们熟。趁韩维还在苍梧没走，把衙门里的钉子拔干净，别让第二个孙六再烧一回粮仓。
陆怀安点了下头。
霍骁点了第二根手指，看向姜念。
粮仓被烧了外围，秋粮受损，念记的周转粮也少了一截。接下来一个月苍梧的粮价、药材、民心，你盯着。
姜念把药箱的扣子按了一下。
粮价我能压住，灵田那边下一茬快熟了，念记食坊的存粮够周转半个月。药材秦婆婆那边还有底，顾长风前几天收了一批山货药材，不缺。
民心呢？
粮仓着火的事瞒不住，明天一早满城都会知道。与其让人乱猜，不如让陆大人出面说清楚，就说是外寇探子纵火，衙门已经抓了人。百姓恨外寇比恨官府容易，火烧粮仓反而能让人拧成一股绳。
陆怀安的眼皮跳了一下，嘴角动了动，像是想笑又忍住了。
姜姑娘做幕僚可惜了。
姜念没理他，看向霍骁。
第三条线呢？
霍骁的第三根手指收了回去，攥成了拳。
练兵。今晚在边村，二十个守备营的兵被二十个北狄探骑吓破了胆。吕校尉连刀都没拔，方监军跑得比谁都快。苍梧的兵不能用，我得重新练。
你现在的身份还是流犯。
流犯练不了官兵，但我能练旁的人。赵猎户的猎户队，柳三娘的山寨兵，孙铁柱铁匠铺的壮劳力，还有边村那些扛过锄头、守过门的汉子。不挂旗，不列编，只练体能、阵型和听令。等遗诏到手的那天，这些人拉出来就是兵。
陆怀安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三下，一下比一下重。
我整肃衙门，姜姑娘稳粮药民心，你暗练人手。三条线合在一起，苍梧才能撑住。
他伸出手。
霍骁伸手握住。
姜念看了两人一眼，把手搁了上去，三只手叠在烛光下。
没有誓词，没有跪拜，只有掌心的茧子和药味和墨痕压在一处。
陆怀安把铁匣子重新锁好，推进暗格里。
姜念把半幅图折进贴身的香囊夹层，跟父亲遗书搁在了一起。
三个人从衙门侧门出去的时候，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。
粮仓方向的烟散了，可焦糊味还挂在风里。
赵猎户在巷口等着，脸上的神色有些怪。
霍大哥，姜姑娘，刚才柳三娘从官道那边回来了，带了个消息。
姜念站住了。
什么消息？
赵猎户搓了搓手，压低了嗓门。
柳三娘的人在松岭口外头巡了一圈，没找到钱师爷的踪迹，可她发现鹿鸣山那边有动静。
陆怀安的脚步顿了。
鹿鸣山？
柳三娘说，废弃别院的方向，昨夜有人点过火把，不止一个人，是一队人。脚印是新的，马蹄印也有。
姜念和霍骁对视了一眼。
陆怀安的声音沉了下来。
有人比我们先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