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人比我们先到了。
陆怀安这句话搁在晨风里，谁也没接。姜念看了霍骁一眼，霍骁攥着枪杆没动，左肋的布条又洇出一层薄红。
赵猎户还蹲在林子边缘，脑袋往鹿鸣山方向探着。
姜念先开了口。
废苑的事先不急。
陆怀安回头看她。
脚印是新的，马蹄印也有，说明那批人昨夜才到。不管是钱师爷投过去的，还是京城另派来的探子，他们既然选在粮仓起火的同一晚动手，就不是巧合。
霍骁把枪杆往肩上一搁，嗓子哑得厉害。
你的意思是，他们在等我们乱。
苍梧刚烧了粮仓，人心浮动，如果我们现在带人扑去鹿鸣山，城里谁看着？
陆怀安搓了搓指头，点了下头。
先稳苍梧。废苑那边，让柳三娘的人远远盯着就行，进不进去不急这几天。
姜念转身往城里走，脚步比来时快了半拍。
走吧，我还有一件事今天必须办。
霍骁跟上去，枪杆敲在石板上哐哐响。
什么事？
酒坊开张。
念记酒坊的铺面选在苍梧城南的老街尽头，原先是间废弃的粮铺，孙铁柱带人拆了旧墙，砌了新灶，后院挖了三口大缸，埋进土里半截，缸口盖着厚木板。
姜念到的时候，石头正蹲在门口挂招牌，木板上刻着念记酒坊四个字，漆是昨晚赶着刷的，还没干透。
阿梨抱着一摞碗从后院跑出来，小脸上带着烟灰，嘴里念叨着数。
姜姑娘，碗不够，食坊那边能不能再借二十个？
让冯叔去搬，顺便把账册带过来。
姜念解开药箱放在柜台后头，挽起袖子往后院走。三口大缸揭开盖子，米酒的香气往外冒，醇厚里带着一丝灵田稻米特有的清甜。
她拿竹勺舀了一小口尝了尝，酒液入喉绵软，回味微甘。
旁边一口缸里泡着药膳酒，颜色琥珀偏深，秦婆婆配的底方，姜念加了三味暖胃的药材，专走冬天的路子。
顾长风靠在后院门框上，手里捏着个酒盅，已经偷喝了小半盅。
这米酒的底子不错，比我在云州喝过的还干净。药膳酒嘛，火候再老半天更好，不过急着开张，也够用了。
姜念看了他一眼。
你什么时候进来的？
刚才。秦婆婆让我来帮忙试酒，我就来了。
试酒用不着喝半盅。
顾长风把酒盅往袖子里一藏，咳了一声。
药膳酒暖胃散寒，岭南冬天湿冷，走商路的商队最缺这个。你定价多少？
米酒十文一壶，药膳酒三十文。
便宜了。
先走量，把名声打出去再说。
前头铺面已经围了不少人。粮仓昨夜那场火烧得满城皆知，百姓心里正慌着，听说念记开了酒坊，都跑来凑热闹，一半是来买酒，一半是来探口风。
姜念从后院出来，还没走到柜台，就听见门口有个尖嗓门在嚷嚷。
流犯酿的酒你们也敢喝？谁知道水干不干净，缸洗没洗过？喝出毛病来找谁去？
石头站在门口，脸涨得通红，嘴张了两下没骂出来。
姜念走过去，看清了说话的人。王记掌柜身后站着两个生面孔，穿着商户打扮，眼神往铺子里头乱扫。
沈万金的铺子虽然被商战打趴了，可他手底下那帮人没散干净。
姜念没搭理王记掌柜，径直走到门口那张桌子前，冲人群里招了招手。
秦婆婆，劳驾过来一趟。
秦婆婆拄着拐从人堆里挤出来，脸上带着惯常的不耐烦。
喊我做什么？
帮我验个酒。
姜念让石头把米酒和药膳酒各端了一碗出来，搁在桌上。又让阿梨从后院提了一桶酿酒用的井水，一碗生米摆在旁边。
水是城南甜水井打的，米是灵田自己种的稻米，在场谁都可以闻、可以看。秦婆婆是苍梧的老药农，顾大夫是走过三省的游医，请两位当着大伙儿的面试这酒，有没有杂味，有没有害处。
秦婆婆端起米酒闻了闻，又抿了一口，咂了咂嘴。
米香正，没杂味，后味干净。比城北老酒铺那个掺了陈糠的强十倍。
顾长风也端起药膳酒晃了晃，凑近鼻子嗅了两下。
底方是党参、白术、陈皮，暖脾胃、祛湿寒。岭南这地方湿气重，冬天喝一盅，比穿两件棉袄管用。
他放下酒盅，扫了一眼王记掌柜。
这方子我要是拿到云州去卖，三十文一壶都算便宜。倒是有些人，自家酒掺了什么心里清楚，跑来说别人不干净，脸皮也是够厚。
王记掌柜的脸一阵红一阵白，嘴皮子哆嗦了两下，带着那两个人灰溜溜地往巷子里钻了。
围观的百姓里有人笑出了声。
一个挑担子的老汉凑上来，摸出十文钱拍在桌上。
给我来一壶米酒，昨晚粮仓那场火把我吓得一宿没睡，喝口酒压压惊。
姜念接过钱，亲手给他舀了一壶。
大爷，粮仓的事衙门已经抓了人，粮食没烧掉多少，念记食坊的粮价也不涨。
老汉提着酒壶走了，后头排队的人一下子多起来。
石头手忙脚乱地舀酒、收钱、递壶，阿梨在旁边帮着擦碗，忙得脚不沾地。
不到半个时辰，前头三缸米酒见了底。
后院里，姜念正跟冯叔对账，外头传来一阵马蹄声。
一个穿靛蓝短褂的中年汉子翻身下马，拍了拍身上的土，大步走进铺子。
哪位是姜掌柜？
石头往后院一指。
姜念出来，看见那汉子腰间挂着一块铜牌，上头刻着永昌商号四个字。
姜掌柜，我是永昌商号的管事老周，从岭南走货到湘西，听说苍梧出了一款药膳酒，特地过来看看。
尝过了？
刚才在门口喝了一碗，好东西。我想订五十坛，走年底的商路，赶冬至前发到湘西。价钱好商量。
姜念拿过账册翻了两页。
五十坛可以，但我有个条件。念记的酒只走念记的坛子，到了湘西不许换装、不许掺兑，坛上的封泥不能动。砸了招牌的事，我不做第二回生意。
老周搓了搓手，笑着点头。
姜掌柜爽快，就这么定。
两人签了契书，老周交了定金，翻身上马走了。
门口又进来两拨商队的人，都是冲着药膳酒来的。姜念一一谈过，签了三份订单。
冯叔在旁边算盘打得噼啪响，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。
霍骁一直没进铺子，站在斜对面的巷口，背靠墙根，枪杆竖在脚边。
他看着姜念在柜台后头跟商队掌柜谈价、验货、签契书，动作利落，语气不卑不亢，把每一笔账都算得清清楚楚。
赵猎户蹲在他旁边啃干饼，嘴里含混地说了句。
姜姑娘厉害啊，这买卖做得比县城的老掌柜都稳。
霍骁没吭声，目光一直落在姜念身上。
她早就不是从前那个只守着侯府内宅的女子了。
日头偏西的时候，铺子里的人才散干净。姜念靠在柜台上喝了口凉茶，肩膀往下塌了一截，撑了一整天的劲头这才泄出来。
冯叔把账册递过来。
姜姑娘，今天米酒卖了八十三壶，药膳酒订出去一百二十坛，定金收了六两银子。
姜念翻了两页，点了下头，把账册合上。
石头从门外探进头来，脸上的笑收了。
姜姑娘，外头有个商队掌柜要见你，说是从南边来的。
姜念站起来，拍了拍裙摆上的灰。
那掌柜四十来岁，瘦长脸，笑起来眼缝很细，进门先拱了个手。
姜掌柜，在下姓吴，走的是桂州到苍梧的粮曲线。今天来不是买酒，是跟您通个气儿。
姜念给他倒了碗茶。
吴掌柜请说。
吴掌柜端起茶碗抿了一口，压低了嗓门。
南边有人在高价收购所有粮曲，出价比市面高了三成，专挑苍梧周边的粮曲铺子扫货。我跑了三个镇，愣是一斤曲子都没收着。
姜念端茶的手顿了一拍。
粮曲是酿酒的命根子，断了曲子，酒坊就是一堆空缸。
吴掌柜把茶碗搁下，声音压得更低。
姜掌柜，能花这个价钱扫曲子的，不是普通商户。我打听了一圈，收曲的人报的名号，是京城周家的门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