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掌柜，能花这个价钱扫曲子的，不是普通商户。我打听了一圈，收曲的人报的名号，是京城周家的门生。
吴掌柜的声音压得跟蚊子哼似的，眼珠子往门口扫了一圈才敢接着说。
姜念端着茶碗没动，指尖搭在碗沿上，慢慢转了半圈。
哪几个镇？
桂阳、连山、贺州，三个镇的曲铺全被扫干净了。收曲的人出手阔绰，给的是现银，还放话说后头还要收，谁敢私卖给别家，就断他的货路。
姜念把茶碗搁下，目光落在柜台上摊开的账册上。
今天签出去的订单，药膳酒一百二十坛，加上日常零卖的米酒，后院那三口大缸顶多撑半个月。酿酒全靠粮曲发酵，曲子断了，缸里就是一滩死水。
吴掌柜，你手里还有存曲吗？
吴掌柜苦着脸摇头。
我跑这趟本来就是想从苍梧补一批曲子回去，结果苍梧这边也快见底了。城北老曲坊的掌柜跟我说，前天有人出了双倍价把他库里的曲子包圆了，连发霉的陈曲都没剩。
姜念站起来，把账册合上塞进柜台下面。
谢吴掌柜提醒，这份人情我记着。回头苍梧的曲子缓过来，先紧着你的货。
吴掌柜走了，姜念站在柜台后头没动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。
石头凑过来，小声问了句。
姜姑娘，曲子的事要不要跟霍大哥说？
先别声张。去把冯叔叫过来，再让阿梨去城北老曲坊问一句，收曲的人长什么样，坐什么车，往哪个方向走的。
石头跑了。
冯叔来得快，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攥着算盘珠子。
姜姑娘，出什么事了？
有人在扫苍梧周边的粮曲，三个镇全断了。冯叔，你帮我查一个人，马全。
冯叔的手指在算盘上一顿。
粮商马全？他不是跟沈万金一伙的吗？上回商战被咱们挤得关了两间铺子，后来就没动静了。
没动静不代表走了。他的粮路通岭南三府，要在这片地方大批收曲，非他的门路不可。
冯叔把算盘往腋下一夹，脸上的褶子拧成一团。
那咱们怎么办？官面上能不能让陆大人出手？
姜念摇了下头。
不能。
冯叔愣了一拍。
姜念往后院走，边走边说。
陆大人要是以官府名义压价调粮，马全正好借这个哭冤，说官府强买强卖、打压商户。他们等的就是这个由头，闹到京城去，周太傅的人一封折子递上去，苍梧衙门吃不了兜着走。
冯叔跟在后头，脚步慌了一拍。
那曲子的缺口怎么补？
姜念站在后院的大缸前，揭开盖子看了一眼。缸里的酒糟还在冒细泡，酸甜的气味往上蹿。
马全扫的是镇上的大曲坊，走的是正经商路。可苍梧周边的村子里，家家户户都会自己做酒曲，量不大，一户几斤十几斤，凑起来不少。
她转过身看着冯叔。
你拿着念记的名帖，跑一趟城西和城南的村子。告诉村民，念记收散曲，按市价结算，不压一文钱。谁家有多余的米曲、麦曲，哪怕只有两三斤，我们都要。
冯叔的眼睛亮了一下，可嘴巴又耷拉下去。
村民肯卖吗？马全的人放了话，谁私卖给别家就断货路，村里人胆子小……
所以不光给钱。姜念从药箱里翻出一沓裁好的纸条。念记食坊和酒坊今年冬天要扩铺面，需要雇长工。卖曲子的村民，优先给雇工名额，一个名额管一个冬天的口粮和工钱。
冯叔接过纸条，搓了搓手指。
这法子好，村里人冬天最愁的就是没活干。有口粮有工钱，比马全那点威胁管用。
去吧，今天跑两个村，明天再跑两个。账目回来跟我对。
冯叔揣着纸条走了。
姜念靠在缸沿上，手指按了按眉心。
阿梨从前门跑回来，小脸憋得通红。
姜姑娘，我问到了。城北老曲坊的掌柜说，收曲的人坐的是马全粮铺的车，赶车的伙计他认识，就是马全手底下那个叫赖三的。
方向呢？
往南走的，出城门拐上了桂阳的官道。
姜念点了下头，拍了拍阿梨的肩膀。
去歇着吧，晚上还有活。
阿梨跑了。
姜念在后院站了一会儿，转身出了铺面，拐进斜对面的巷口。
霍骁还靠在墙根，枪杆竖在脚边。
他看见姜念的脸色，枪杆往手里一握。
出事了？
有人在断我的曲子。
姜念三言两语把事情说了。
霍骁的眉头拧起来。
马全。上回跟沈万金一块儿使绊子的那个？
人是马全的，可指使他的不是沈万金。吴掌柜说收曲的人报的是周家门生的名号，钱师爷跑了，他的路子还在。
霍骁把枪杆往地上一顿。
我派赵猎户带几个人护着送粮队。
姜念摇头。
赵猎户的人太扎眼，一帮猎户扛着弓护送粮车，马全的人一看就知道是念记的货。
那你打算怎么办？
用柳三娘的人。
霍骁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姜念往巷口外看了一眼，压低了声音。
柳三娘的山寨旧人里有十来个惯走山路的脚夫，以前就是干挑货营生的，改扮成普通脚夫混进村里收曲，比打着念记旗号安全。
柳三娘答应了？
还没问，但她会答应。
霍骁闷了一声，没再拦。
当天傍晚，柳三娘带着三个寨众到了酒坊后院。她听完事情，软鞭在手里甩了一圈。
改扮脚夫？行啊，我手底下那帮人，装猎户像猎户，装脚夫像脚夫，装商队也不是头一回了。
姜念把冯叔画好的村落路线图递给她。
先走城西两个村，路近，量也最大。收了曲子不走官道，走山道绕回来，避开马全的人。
柳三娘接过图看了两眼，嘴角一扯。
山道我熟，闭着眼都能走。不过姜姑娘，你得给我的人备两身旧衣裳，他们那一身打扮出去太显眼。
石头已经去旧衣铺买了，明早出发前换上。
柳三娘把图折好塞进腰带里，走之前回头说了句。
放心，曲子给你弄回来。要是路上碰见马全的人找茬，我也不客气。
第二天一早，柳三娘的人分成两拨出了城，穿着粗布短褐，挑着空箩筐，跟真脚夫没两样。
冯叔跑了两个村，带回来的消息还算好。村民听说有雇工名额，态度松动得快，有几户当场就把自家存的酒曲翻出来过了秤。
可第三天的消息就不对了。
石头从城门口一路跑到酒坊，鞋上全是泥，进门喘得话都说不全。
姜姑娘，柳三娘的人在松岭口被拦了。
姜念搁下手里的账册。
石头弯着腰喘了两口，声音又急又快。
十几个人堵在山口，领头的自称马全粮铺的管事，说那条路是他们商号的私道，不许生面孔过。柳三娘的人没亮身份，退到山腰上了，曲子还在箩筐里。
姜念站起来，走到门口往北边看了一眼。
石头跟在后头，声音压低了一截。
姜姑娘，那个管事身后还跟着七八个拿棍子的打手，不像普通商号护院，倒像是专门来堵路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