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姑娘，那个管事身后还跟着七八个拿棍子的打手，不像普通商号护院，倒像是专门来堵路的。
石头的声音压得很低，鞋底的泥在地上蹭出一道湿印。
姜念抓起柜台上的披帛往肩上一搭，脚步已经往门口迈了。
柳三娘的人退到哪儿了？
松岭口南面那片竹林子里，曲子都在，没丢。
带路。
姜念出铺子的时候，霍骁已经从巷口走过来了，枪杆搁在肩上。
我去。
你左肋的伤没长好，上山走猎道吃不消。
你一个人去？
赵猎户呢？
霍骁的嘴巴抿了一下。
一早就进了北面的林子，说去查鹿鸣山那边的脚印。
姜念站在街口想了两息，冲石头摆了下手。
去找赵猎户，让他带弓往松岭口走，不用急，沿林子绕过去就行。
石头撒腿跑了。
姜念转身看霍骁。
你留在城里，粮仓那边还没收拾完，陆大人一个人盯不住。
霍骁攥着枪杆没松手，喉咙里闷了一声。
念念。
别硬扛。
姜念没接这话，提着裙摆拐上了城西的小路。
走了小半个时辰，竹林子的轮廓从山腰上露出来。
柳三娘蹲在一棵老竹根底下，软鞭缠在腰上，嘴里叼着根草茎。她身后散着七八个改扮成脚夫的寨众，箩筐靠在竹子上，里头的粮曲拿粗布盖着。
姜念猫腰钻进竹林。
柳三娘把草茎吐了，压着嗓子说。
来了十二个人，领头那个自称马全粮铺的管事，姓赖，嘴巴贼碎。堵在山口不让过，还拿了一摞欠条出来，说那几个村的曲子早就抵了村民欠马全的粮债，谁要是私卖，就是赖账。
姜念蹲下来，把箩筐里的粮曲翻了翻。
曲子是跟村民买的？
一手交钱一手交货，契书都签了，按的手印。
契书在你这儿？
柳三娘从怀里掏出一沓折得整齐的纸。
全在。
姜念接过来翻了两页，把契书塞进袖子里，站起身。
走，下去。
柳三娘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就咱们这点人？
赵猎户在路上了，先拖着。
松岭口是两座矮山夹出来的一道豁口，宽不过两丈，两边全是碎石坡。
赖三带着一帮打手站在豁口正中间，棍子横在身前，一副吃定了人的架势。他后头还蹲着两个人，拿着短弓，半遮半掩地藏在石头后面。
姜念从竹林里走出来的时候，赖三先看见的是柳三娘的红腰带。
哟，又来了？跟你说了多少遍，这条路是马全粮铺的私道，你们挑着别人的粮曲从这儿过，就是偷。
柳三娘的手搭上了软鞭。
姜念拦了她一下，自己往前走了两步。
赖三眯起眼打量她。
你又是谁？
念记酒坊的掌柜，姜念。
赖三的嘴角往上撇了一下。
念记？就那个流犯开的酒铺子？
姜念没搭这话茬，伸手把契书从袖子里抽出来，在他眼前晃了一下。
这是念记跟村民签的买曲契书，白纸黑字，银货两讫。你拦路的理由是什么？
赖三从怀里摸出一沓皱巴巴的纸拍在大腿上。
村民欠马全粮铺的粮债，欠条在这儿。他们拿曲子换了你的银子，可这些曲子本来就该拿来抵债。你买的是人家欠我们的东西，懂不懂？
姜念伸手。
欠条给我看看。
赖三犹豫了一拍，把欠条递过去。
姜念翻开第一张，眉头没动，手指顺着条目往下划。
城西李家庄李二牛，借粮三斗，月息两分。
她翻到第二张。
李家庄王大婶，借粮二斗，月息两分。
第三张、第四张，全是一样的格式，一样的月息。
姜念把欠条举起来，冲着后头跟过来看热闹的几个村民扬了扬声。
李二牛在不在？
人堆里挤出来一个黑瘦汉子，缩着脖子，眼珠子往赖三那边瞟了一眼。
在，在。
你借马全粮铺三斗粮，什么时候借的？
李二牛搓着手，声音发虚。
去年秋天，收成不好，跟马全铺子赊了三斗。
月息两分，借了多久？
一年多。
姜念拿起欠条，当着众人的面念了一遍。
三斗粮，月息两分，一年十二个月，利钱该是七斗二升。可这张欠条上写的是你欠十四斗六升。李二牛，你借的三斗粮，怎么变成了十四斗六升？
李二牛的脸白了一截，嘴巴张了又合。
姜念没等他答，把第二张欠条翻出来。
王大婶借的二斗粮，欠条上写的是九斗八升。算法一样，利滚利，滚了两回。
她把一沓欠条摊开在膝盖上，声音不高，可山口的风把每个字都送得清清楚楚。
大燕律，民间借贷月息不得超过一分五厘，利不得过本。马全粮铺收的是两分月息，已经违了律。利滚利更是明令禁止，可这些欠条上的数目，全是利滚利算出来的。
她站起来，把欠条往赖三面前一递。
赖管事，这些欠条拿到衙门去，该追究的不是村民，是马全。
赖三的脸涨得通红，嘴皮子哆嗦了两下。
你，你少在这儿胡搅蛮缠。欠债还钱天经地义，什么利滚利不利滚利，那是我们铺子的规矩。
人堆里忽然冒出一个声音，是个头发花白的妇人，嗓门不大，却带着哭腔。
他说的不对，他骗人。去年秋天我借了两斗粮，他们账房拿笔写了一圈我看不懂的字，让我按手印。我问欠多少，账房说到时候按数还就行。谁知道越还越多，越还越多……
旁边又有一个老汉接了话。
我也是，明明还了五斗了，他说还欠八斗。账目他不给看，说是铺子的规矩。
赖三的脸色变了，手往背后一摆。
打手们把棍子往前端了一截。
竹林上方传来一声弓弦响，一支箭钉在赖三脚边半尺的石头上，箭尾嗡嗡颤。
赖三腿一软，往后退了两步。
赵猎户从侧面山坡上现了身，弓已经搭好了第二支箭，弓弦拉了半满。他旁边蹲着两个猎户，弓箭对准的是石头后面藏着的那两个短弓手。
别动。赵猎户的声音不大，可山口里回了个音。
柳三娘的软鞭已经甩开了，鞭梢指着赖三的方向。
赖管事，你那两个弓手要是敢动，我的鞭子比他们的箭快。
赖三的额头上全是汗，棍子攥得发抖。
蹄声从官道方向传过来，两个骑马的衙役拐上了山口，腰牌在日头底下晃了一下。陆怀安派来的人。
领头的衙役翻身下马，扫了一眼赖三和打手们。
谁在闹事？
姜念把那沓欠条和契书一并递过去。
劳驾，把这些交给陆大人过目。马全粮铺以利滚利放贷、强占村民粮曲、私设路卡拦截商货，请衙门依律处置。
衙役接了东西，冲打手们一摆手。
都跟我走一趟。
赖三的腿软着被架走了，打手们棍子一扔，老老实实排成一排跟着衙役往城里走。
村民们围上来，七嘴八舌地说着被马全的账房坑了多少粮食，声音里带着压了许久的气。
李二牛挤到姜念面前，红着眼眶张了张嘴。
姜掌柜，那个账房，就是替马全算账的那个瘸腿老头，他手里有本总账，里头记着全村每家每户的真数目。你要是能拿到那本账，所有的事都能对上。
姜念点了下头。
账房住哪儿？
城南马全粮铺后头的小院子里，就他一个人。
姜念转身冲赵猎户喊了一声。
赵叔，派个人去城南马全粮铺后院，请那个账房到衙门走一趟。
赵猎户刚要应声，柳三娘忽然从山口另一边跑过来，脸色不对。
姜姑娘，来晚了。
姜念的脚步顿住。
柳三娘喘了口气，把手里攥着的东西递过来。一块碎布，上头沾着血，还有几根断了的草绳。
我的人刚从城南那边传话回来。马全粮铺后院的账房，死了。脖子上一道口子，人倒在院子里，血还没干透。
姜念接过碎布，指尖在上面摸了一下。
线索断了。
她低头看那块碎布，翻过来看了看。布上除了血迹，边角还沾着一层细细的红粉，颜色暗沉，带着一股发酵过的酸味。
姜念把粉末凑近鼻子闻了两息，眉头拧起来。
这是染曲红粉。
柳三娘凑过来看。
什么意思？
做劣曲的才用这种粉，掺进好曲里充数，外行人看不出来。账房指甲缝里有这个，说明他不光管账，还经手过曲子。
姜念把碎布折好塞进袖子里，声音凉了一截。
马全杀账房灭口，是怕他把真账交出来。可账房手上沾了染曲粉，说明马全除了扫断别人的曲子，自己手里还藏着一批掺了假的劣曲。
赵猎户的弓还没收，听到这话回了下头。
劣曲？他囤那个干什么？
姜念没答，目光往城里的方向扫了一眼。
柳三娘的软鞭在手里绕了一圈，嗓门压低了。
姜姑娘，我的人还截了一样东西。马全铺子的伙计天没亮就出了城，往北走的。半路上被我的人远远盯着，他在松岭口外头把一封信塞进了树洞里。信没取回来，但树洞边上有新脚印，是有人来拿过了。
姜念的手指攥紧了袖口。
信上写了什么？
我的人没敢靠近，怕打草惊蛇。不过那个伙计回来的时候嘴里嘟囔了一句，被我的人听见了。
什么话？
柳三娘的声音压到了最低。
他说，烧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