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說，燒倉。
柳三娘的聲音壓得極低，山口的風灌過來，把這兩個字吹散在石縫里。
姜念攥著袖口沒松手，指尖把那塊沾了染曲紅粉的碎布捏出了褶子。
趙獵戶從山坡上滑下來，弓收在背後，臉上的神色不好看。
姜姑娘，馬全的人往松嶺口送信，又嘟囔燒倉，這不是沖著念記來的？
不是燒念記的倉。
姜念把碎布塞回袖子，眼楮往城里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他要是直接燒我的鋪子，動靜太大，衙門立刻就能查到他頭上。他要的不是一把火，是讓蒼梧的人覺得念記的東西有問題。
柳三娘擰了擰眉頭。
什麼意思？
姜念沒答，轉身往城里走，步子比來時快了一截。
回到酒坊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。石頭在門口守著，阿梨蹲在後院洗碗，馮叔的算盤擱在櫃台上沒收。
姜念進了後院，把三口大缸的蓋子挨個揭開，湊近聞了一遍。米酒和藥膳酒的氣味都正，沒有雜味。她又從缸底舀了一勺酒液滴在掌心，搓開看了看顏色，干淨透亮。
自家的曲子沒問題。
她把缸蓋蓋好，轉身沖石頭喊了一聲。
去打听一下，城里除了念記，還有幾家小酒坊用的是蒼梧本地的糧曲。
石頭跑了一趟，回來的時候天全黑了，手里攥著一張寫滿字的紙條。
城南有兩家，城北一家，都是小作坊，自釀自賣。其中城南的劉家酒坊，前天剛進了一批便宜曲子，說是有人上門低價處理的。
姜念接過紙條看了一眼。
低價處理的？誰賣的？
劉掌櫃說是個生面孔，挑著擔子來的，報價比市面低了四成，曲子看著成色不差，他就全收了。
姜念把紙條折好，臉上的神情沉了下來。
第二天一早，城南劉家酒坊門口圍了一堆人。
姜念趕到的時候，兩個漢子正扶著肚子蹲在酒坊門檻外頭，臉色發青，嘴唇泛白，額頭上全是虛汗。旁邊還站著三個婦人，一個抱著孩子，一個扯著劉掌櫃的袖子罵。
你家賣的什麼爛酒，我男人喝了一碗就吐成這樣，你賠不賠？
劉掌櫃急得滿頭汗，兩只手在圍裙上搓來搓去。
我釀了十年酒了，從來沒出過事，肯定不是我的酒有問題。
姜念擠進人群，蹲到那兩個漢子面前，伸手扣住一個人的手腕。
脈象弦滑帶澀，舌苔黃厚。
她松開手，湊近那人嘴邊聞了一下，眉頭一擰。
你昨晚喝了多少？
那漢子捂著肚子，聲音虛得很。
就，就兩碗。
喝完多久開始吐的？
半個時辰，先是肚子絞，然後就吐。
姜念站起來，沖劉掌櫃伸了下手。
你那批新進的曲子，拿一塊給我看看。
劉掌櫃愣了一拍，跑進後院抱出來半筐糧曲。
姜念拿起一塊掰開，湊到鼻子前聞了兩息。曲子表面看著發黃均勻，掰開之後內芯顏色偏暗，有一股淡淡的酸腐味，掩在正常的曲香底下，不細聞聞不出來。
她用指甲刮了一點曲芯的粉末，放在掌心搓開。
粉末里夾著一層暗紅色的細粒。
這是霉曲。
劉掌櫃的臉白了。
不可能，我收的時候看過，成色好得很。
外面那層好曲是裹上去的，里頭摻了發過霉的陳曲，再用染曲紅粉調了色。你用鼻子聞聞這個粉。
姜念把掌心的粉末遞到劉掌櫃面前。
劉掌櫃聞了一下，臉上的血色全褪了。
酸的。
這是石灰霉，曲子受潮後長的一種灰白霉菌，嶺南潮濕的地方不常見這個，因為本地曲坊都知道防潮。能長出石灰霉的曲子，要麼是北邊運過來的陳貨，要麼是人為泡了水再晾干的。
圍觀的百姓嗡嗡議論開了。
有人扯著嗓子喊了一句。
念記酒坊不也是剛開張嗎？誰知道她家用的曲子干不干淨？
姜念扭頭看過去。喊話的人縮在人堆後頭，看不清臉。
她沒追那個聲音，轉身沖石頭說了句。
去把念記酒坊的曲子搬一筐過來，再把後院三口缸的封條揭了，讓城里的人隨便進去看。
石頭跑了。
姜念蹲回到兩個病人面前，從藥箱里翻出一包干姜粉和半瓶藿香水。
干姜泡水喝下去，先把胃里的東西吐干淨。藿香水過半個時辰再喝，壓住腹絞。
兩個漢子接了藥，旁邊的婦人也不罵劉掌櫃了，圍過來幫忙灌水。
顧長風不知道什麼時候到的，靠在牆根看了半天，這會兒才慢悠悠走過來，蹲在那筐劣曲旁邊翻了兩塊。
石灰霉。他把曲子湊近鼻子，眉毛皺成一團。這東西我在雲州見過一回，一家曲坊把陳年庫底貨拿出來翻新，用石灰水泡過再曬，表面看著跟新曲一樣。後來喝了那批酒的人，輕的拉肚子，重的肝上出毛病。
他把劣曲往地上一擱，站起來拍了拍手。
這種霉菌蒼梧本地沒有，嶺南氣候不對，長不出來。能弄到這個東西的，要麼是從北邊運來的陳曲，要麼是專門做出來害人的。
劉掌櫃的腿軟了，撲通跪在地上。
姜掌櫃，我真不知道是假曲，那人賣得便宜我就貪了個小。你幫幫忙，我釀了十年酒，要是傳出去毒了人，我這鋪子就完了。
姜念把他拽起來。
你先把剩下的曲子全封了，一塊都不許再用。已經釀出來的酒倒掉，缸刷干淨。我讓顧大夫幫你開個方子，中了霉曲毒的人喝三天藥能好，藥錢念記出。
劉掌櫃連連點頭，眼眶都紅了。
石頭這時候扛著一筐念記的曲子跑回來了，喘得上氣不接下氣。
姜姑娘，念記的曲子在這兒，後院的缸也開了，已經有七八個人進去看了。
姜念把念記的曲子掰開，跟劉家那批劣曲並排擺在桌上。
各位街坊看清楚了，左邊是念記用的曲子，靈田稻米自制的，掰開是白芯，聞著是純米香。右邊是劉掌櫃新進的那批，掰開是暗芯，聞著發酸。誰家買了不認識的便宜曲子，趁早翻出來比一比。
圍觀的人擠上來看，有人掰了念記的曲子聞，有人把劉家的劣曲翻來覆去地瞧。
一個老婦人拍了拍胸口。
幸虧我昨天沒去劉家打酒，去的念記。
又有人喊了一聲。
城北的張家酒坊，我前天也在那兒喝了一碗，肚子也不舒服來著。
姜念抬起頭。
石頭，去城北張家酒坊跑一趟，讓他們把曲子封了，等我過去查。
石頭又跑了。
顧長風湊到姜念旁邊，壓低了嗓子。
石灰霉這個東西，蒼梧方圓百里的曲坊做不出來。能弄到手的，只有一個人有這個門路。
姜念把那塊劣曲用布帕包好，塞進藥箱夾層。
馬全。
他在桂陽有個私倉，我三年前路過的時候見過，倉里堆的全是陳年米曲，潮得牆根都長了綠毛。那批貨他一直賣不出去，沒想到如今派上了這個用場。
姜念站起來，拍了拍膝蓋上的灰。
顧大夫，勞駕你寫一份驗毒文書，把石灰霉的來源、毒性、跟蒼梧本地曲種的區別寫清楚，署你的名。我拿去給陸大人存檔。
顧長風應了一聲，從袖子里摸出紙筆，靠著牆根就寫開了。
姜念把劉家酒坊的事安頓好，又去城北張家酒坊查了一趟。果然，張家用的也是同一批低價曲子，掰開一看，里頭一樣的暗芯，一樣的石灰霉。
她把三家小酒坊的劣曲樣品都收齊了，連同顧長風的驗毒文書一起送到了衙門。
陸懷安看完文書，折扇敲在桌上。
馬全這一手夠毒，不直接燒你的鋪子，讓幾家小酒坊先出事，再把髒水往念記頭上潑。百姓分不清哪家的曲子有問題，只會覺得蒼梧的酒都不能喝。
姜念把劣曲樣品擱在他案上。
百姓那頭我已經當眾驗過了，念記的曲子沒問題，鋪子也開著讓人隨便查。可馬全不會只出這一招。
陸懷安的折扇停了。
你是說他還有後手？
姜念還沒來得及答，衙門外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一個差役跑進來，手里攥著一張狀紙。
大人，城外來了個人，說是欽差韓大人留在蒼梧的屬官，替馬全遞了一份狀紙，告念記酒坊私釀害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