佛堂方向，有光。
柳三娘的手势落下去，所有人贴着外墙蹲低了身子。
姜念侧头看了一眼，内院北面那间屋的窗洞里透出豆大的火苗，忽明忽暗，被人遮过又露出来，像是有人在里头走动。
霍骁把枪杆横在臂弯里，拇指抵着枪尖，冲赵猎户抬了下下巴。
赵猎户猫腰贴着内墙根摸过去，弓拉了半满，两息后回来，伸出两根手指。
两个人。
霍骁的嗓子压到了喉底。
佛堂里两个，外头有没有？
赵猎户摇头，又指了指佛堂东侧一棵歪脖子槐树。
树根下有新踩的脚印，靴底带铁掌，跟之前那路暗卫一样。但人不在树下，进屋了。
姜念把药箱带子从肩上卸下来，搁在墙根，只留了银针囊别在腰间。
我进去找铜盒，你引他们出来。
霍骁没点头，盯着她的脸看了一息。
佛龛前方第三排第五块砖。
记着呢。
霍骁把枪杆从臂弯里抽出来，枪尾在石板上轻轻一点。
赵猎户，佛堂正门。我从窗洞进。柳三娘的人守在院墙缺口，有人往外跑就截住。
柳三娘应了一声，软鞭从腰上解下来，带着三个寨众退到院墙断口处。
月光被一片薄云遮了半边，院子里的光暗了一截。
霍骁贴着北墙往佛堂摸过去，脚步踩在碎瓦上没发出声响。
赵猎户绕到正门侧面，弓弦拉满了，箭尖对准门缝。
姜念跟在霍骁后头，背靠着墙，指尖摸到窗洞边沿的砖棱。
佛堂里头传出翻东西的声响。石板被撬开又摔下去，闷闷的，一下接一下。
有人低声骂了句。
都翻了两遍了，哪有什么铜盒？
另一个声音更沉，带着压制的不耐烦。
卫大人说了，地砖底下有夹空。你撬的位置不对，往佛龛前面挪。
姜念的手指在砖棱上紧了一下。
他们还没找到。
霍骁回头看了她一眼，目光在月色下冷得发亮。他竖起一根手指，然后猛地翻身从窗洞扑了进去。
窗框断裂的声响炸开，佛堂里传来短促的惊呼。
赵猎户一脚踹开正门，弓弦嗡地响了一声，箭钉在墙上，把一个黑衣人的袖子扎穿了。
姜念翻过窗沿的时候，里头已经乱成了一团。
两个暗卫一高一矮，都穿黑衣蒙面，腰间别着短刀。高个的被霍骁一枪逼退到墙角，矮个的挣脱了箭钉的袖子，拔刀冲赵猎户扑过来。
霍骁的枪横扫过去，枪杆砸在高个暗卫的肘关节上，咔嚓一声脆响，那人闷哼一声，短刀脱了手。
姜念没看打斗，弯腰扑到佛龛前面的地砖上。
月光从窗洞里斜斜照进来，佛龛歪了半边，龛前的地砖被撬起来三四块，露出底下的泥土。但暗卫撬的位置偏了，第三排第五块砖还嵌在原处。
她用手指摸过去，砖面上果然有一个拇指大的磨痕，边缘光滑，像是被什么硬物反复蹭过的。
姜念拔出银针，针尖插进砖缝，用力往上撬。
砖松了。
她双手抠住砖边，往上一掀，地砖翻开，底下是一层薄薄的夹空，塞着枯草和油纸。
油纸包裹下面，一只巴掌大的铜盒静静躺着，盒面生了绿锈，边角磨得发亮。
姜念把铜盒抠出来，拇指抹掉盒盖上的灰，掀开了。
盒里垫着一层发黄的棉絮，棉絮上搁着一小团干枯的药渣，颜色深褐，边缘泛着灰白的粉。药渣旁边压着半张纸签，纸质脆黄，字迹细小。
她把纸签凑到眼前。
笔迹她认得。
那是父亲的字。
纸签上写了三行，墨迹淡得要贴着看。
圣上脉象弦涩伏沉，非风邪所致，疑长期中慢毒。脉中伏邪与噬心散残方第七味暗合。待取药渣验证。
姜念的指尖在纸签边缘停了一拍，呼吸收紧了半口。
身后传来短刀落地的声响。矮个暗卫被赵猎户一脚踹翻在地，弓弦抵着他的喉咙。
高个暗卫肘骨断了，缩在墙角喘粗气，被霍骁的枪尖压着肩膀动弹不得。
霍骁扭头看了姜念一眼。
拿到了？
拿到了。药渣和我父亲的脉案旧签。
她把铜盒合上，塞进贴身衣襟里，起身往窗洞走。
佛堂外头忽然安静了。
那种不正常的安静。连风声都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。
柳三娘的低哨从院墙方向传来，急促，连响三声。
赵猎户脸色变了，弓从暗卫喉咙上撤开，箭尖转向窗洞外头。
一个人影从佛堂正门的阴影里踏出来。
步子极稳，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均匀的嗒嗒声。月光照到他脸上的时候，姜念看清了那张冷淡到近乎空白的面孔。
卫苍。
他没带兵，只身一人，腰间悬着窄刃长刀，刀鞘上刻着暗纹。
目光扫过地上被制住的两个暗卫，又落到姜念怀里鼓起的铜盒轮廓上。
王爷要的东西，没人能带走。
霍骁的枪尖从暗卫肩膀上抬起来，枪身横在姜念身前。
卫苍的手搭上刀柄，拇指推了一下刀镡，刀刃露出半寸寒光。
这座废苑的每一条路，我都查过。你们从西墙进来，想从西墙出去，外头已经有人等着了。
赵猎户的弓弦绷到了极限，箭尖对准卫苍的胸口。
姜念退了半步，后背碰到佛龛歪斜的木架。
木架晃了一下，底座的砖缝里漏出一缕凉风。
凉风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。佛龛底座的砖缝比别处宽，风是从下头吹上来的。
姜念蹲下去，手指插进砖缝往上掰。
一块砖松动了，底下露出黑洞洞的缺口，凉风从缺口里涌出来，带着一股潮湿的酒糟气。
霍骁，这下面有路。
卫苍的瞳孔缩了一下，脚步往前踏了一步。
霍骁的枪扫过去，枪尖划出一道弧光，逼得卫苍侧身避让。
赵猎户的箭射了出去。
箭擦着卫苍的肩头飞过，钉在门框上，木屑崩了一地。
霍骁不回头，嗓子压得发哑。
先走。
姜念把佛龛底座的砖掀开两块，缺口刚够一人钻入。她侧身滑了进去，脚踩在湿滑的石阶上，凉风裹着浓重的酒糟味扑面而来。
石阶往下延伸，尽头黑得看不见底。
头顶传来枪刃相撞的脆响。
霍骁的声音从上面落下来，短促又沉。
往下走，别停。
姜念摸着石壁往下摸了十几级台阶，脚底踩到了平地。手指碰到一面冰凉的木壁，木缝里渗着黏腻的液体，鼻子里全是发酵过的陈年酒味。
头顶的打斗声远了。
脚步声近了。
霍骁从石阶上跳下来，枪杆上沾着血，左肋的旧伤又渗了。
密道通到哪儿？
姜念扶着木壁往前摸了两步，指尖碰到一只落满灰的酒坛。坛口封着干裂的泥，坛身上刻着字，她摸了两遍才辨出来。
废苑地下酒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