廢苑地下酒窖。
姜念的聲音悶在木壁與石牆之間，被潮濕的酒氣壓得又短又沉。
霍驍把槍桿橫在身前，槍尖朝著來路的石階，側耳听了兩息。上頭沒有追下來的腳步聲，衛蒼被堵在佛堂那一層，暫時沒跟上。
走不了回頭路了。
姜念摸出火折子，吹了兩口，微弱的火苗照出一小片地方。
酒窖比她想的大得多。
粗陶壇子一排排碼著，矮的齊腰，高的過人。壇口全用泥封死，泥皮干裂，上頭落了厚厚一層灰。靠牆那一列壇子尤其密，幾乎貼著石壁摞了兩層。
地面是夯實的泥地，踩上去微微發黏，空氣里除了酒糟的酸腐味，還混著一股說不清的甜腥氣。
姜念腳步頓了一拍。
你聞到了嗎？
霍驍抽了抽鼻子。
甜的，帶腥。
跟錢師爺書房燒出來的那股味道一樣。
她舉著火折子往里走了幾步，火光掃過壇身。最外面一排壇子上糊著粗紙封條，封條上蓋著紅泥方印，字跡模糊。
姜念湊近看了兩眼，抬手在封條上摸了一下。
南貨印記。這批壇子不是蒼梧本地出的，封條上寫的是桂陽糧倉的調撥號。
霍驍繞到另一側，槍尖撥開一只歪倒的矮壇，壇口的泥封碎了半邊，里頭是空的，底部殘留著深褐色的液漬。
他蹲下去，拇指在壇壁內側刮了一下，放到鼻子底下。
不是普通酒。軍中犒賞用的燒刀子才有這個勁。
你確定？
這種酒我喝過上百壇，記不住別的，味道忘不了。
他站起來，槍桿往地上一頓，聲音沉了下去。
如果這批酒被摻了東西，送到軍中犒賞將領，喝的人根本察覺不出來。一回兩回不致命，十回八回就廢了。
姜念沒接話，蹲到一只大壇前頭，把壇身推了推。壇子太沉，紋絲不動。
她把火折子夾在指間，雙手摸到壇底的邊沿，指腹在壇底的粗陶紋路上劃過去。
指尖踫到一小片凹刻。
她低頭湊近，火光照上去，壇底刻了兩行小字，刀痕極淺，不細看根本發現不了。
桂陽倉，第七批，轉南路。
旁邊還有一串編號，最後三位被人用刀尖劃掉了，只剩一道淺痕。
霍驍走過來，槍桿往壇子上一搭。
第七批。錢師爺書房燒的那批賬冊里也提過桂陽倉的調撥，可惜數字全燒沒了。
數字沒了，壇子還在。姜念拍了拍壇壁。一只壇子裝多少斤酒，有多少只壇子，數一遍就知道調撥總量。
她站起來，舉著火折子沿著酒窖往深處走。
越往里走，壇子越新，封泥越完整。靠最里頭的一排壇子封條上的紅泥印還沒干透，字跡清清楚楚。
不光有酒壇。
角落里碼著幾只木箱，箱蓋釘得死緊，箱身上烙著兩個字。
霍驍用槍尖撬開一只箱蓋，里頭碼著油紙包，一層層裹得嚴實。他拆了一包，是壓成磚塊的藥材，顏色深得發黑，邊角泛著灰白粉末。
姜念接過來掰了一小塊，放在鼻子底下。
甜腥味沖上來，比剛才濃了三倍。
她把藥磚翻過來，背面壓著一枚小小的蠟封，蠟封上印著半朵蘭花。
和佛堂地磚下銅盒里父親藥渣簽上記的第七味暗合。
這就是噬心散的輔藥原料。她把藥磚重新包好，聲音壓得很低。趙珩的人借廢苑走私，酒里摻輔藥送軍中，藥材走南路銷出去。這條線不知道跑了多少年。
霍驍的下頜繃緊了，槍桿在手里轉了半圈。
帶不走這些壇子，怎麼留證？
不用帶壇子。
姜念蹲回那只大壇旁邊，指甲摳住壇底的凹刻字，用力一掰。
粗陶底片帶著刻字整塊崩下來，巴掌大小，她拿帕子裹了揣進懷里。
壇底刻字就是調撥憑證，拿一片夠了。
頭頂傳來沉悶的敲擊聲，一下，兩下，石階方向有碎石簌簌往下滾。
衛蒼在封出口。
霍驍抬頭看了一眼，轉身掃視酒窖四壁。
得找別的路出去。
姜念舉著火折子往酒窖最深處照。火苗被一陣微風吹歪了，風從右側牆壁的縫隙里滲出來。
她走過去，手掌貼在牆面上。石塊之間有一道窄縫，風從縫里灌進來，帶著泥土和草根的味道。
這後頭是空的。
霍驍退了兩步，槍桿倒過來，槍尾對準石縫，猛地搗了一下。
石塊松動了，碎渣掉了一地。他又搗了三下，石塊塌出一個洞，洞口剛夠側身鑽過去。
姜念從藥箱里摸出兩包藥粉，一包白色，一包灰黃。
衛蒼封上面的路，說明他想困死我們。等他發現我們跑了，會從這條路追。
她把兩包藥粉倒在一只空酒壇的碎片上，又從旁邊破壇里舀了一捧酒糟，混在一起攪了幾下。
酒窖里的濕氣被藥粉吸附，一縷淡灰色的煙從碎片上升起來，無聲地彌散開。
迷煙。藥粉遇濕氣會緩釋，能撐半炷香。進來的人吸兩口就頭暈，不致命，但腿會發軟。
她把迷煙源擱在洞口旁邊，退了一步。
霍驍側身鑽進洞口，槍桿先探了路。洞後頭是一條窄得只能容一人通過的土道，兩壁都是生土，頭頂有樹根垂下來。
姜念跟在他後面，藥箱背帶勒著肩膀，手里還舉著快滅的火折子。
走了大約二十步，土道往上斜了，腳下從泥地變成了碎石。
霍驍用槍尖頂開頭頂一塊松動的石板，月光從縫隙里漏下來。
他翻身上去，回手把姜念拽了出來。
山坡上，枯草齊膝，遠處是鹿鳴山西面的枯溪。廢苑的輪廓在身後二十丈開外，佛堂的方向隱約有人影晃動。
柳三娘的低哨從溪邊傳來，兩短一長。
霍驍拉著姜念貓腰鑽進草叢，沿著山坡往溪邊跑。
柳三娘蹲在枯溪的卵石堆後頭，軟鞭纏在手上。看見他們，長出了一口氣。
傷著沒有？
沒有。走。
撤到安全距離，趙獵戶才從後頭跟上來，弓上還搭著箭。
姜念靠著一棵歪脖子松樹喘了幾口氣，伸手把懷里的東西一樣一樣掏出來。
銅盒。壇底陶片。裹著藥磚碎塊的帕子。
還有一塊薄薄的木牌，沾著泥，是她在酒窖最後一只木箱的箱底摳下來的。
霍驍低頭看了一眼。
什麼時候拿的？
你撬牆的時候，我順手翻了最後那只箱子。箱底釘著這塊賬牌。
她用袖子擦掉木牌上的泥，火折子湊近照了照。
木牌正面刻著一串調撥編號，背面烙著一枚小印。
印紋是一座宅院的輪廓，院門兩側各有一棵槐樹。
姜念的手指在那枚小印上停住了。
霍驍看她臉色不對。
認得？
認得。她的聲音涼了一截。這是宋氏的陪嫁宅子。我繼母名下那座宅院的暗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