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宋氏的陪嫁宅子。我继母名下那座宅院的暗记。
姜念的声音落在山风里，被松针簌簌的响动切成几段。
霍骁低头看那枚小印，拇指在槐树轮廓上蹭了一下。
你确定？
我在姜家住了十几年，宋氏每年往那座宅子送年货，箱笼上都烙这个印。两棵槐树夹院门，是她娘家祖宅的格局，后来陪嫁过来改成了暗记。
柳三娘把软鞭缠回腰上，凑过来瞄了一眼木牌。
宋氏的宅子跟废苑酒窖有什么关系？
中转。姜念把木牌翻过来，指甲点在那串调拨编号上。桂阳仓的货走南路，要过京城才能散出去。宋氏那座宅子在京城南城根，位置偏，院子大，进出不惹眼。
赵猎户蹲在旁边没插嘴，弓搭在膝上，目光往废苑方向扫了一圈。
姜念把木牌跟铜盒、陶片一起裹好，重新塞进衣襟。
回去找姜瑶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，一行人从城西小门进了城。
姜瑶住在念记食坊后头的偏院里，门半掩着，桌上搁着一盏没拨的油灯。她靠在榻边打盹，听见脚步声猛地坐直了，袖口攥得发皱。
姜念推门进去，把木牌搁在桌上，印面朝上。
姜瑶的目光落在那枚小印上，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了。
你认得这个印？
姜瑶没说话，嘴唇抿成一条线，眼神躲了一下。
姜瑶。
姜念的声音不重，但那两个字砸下来，姜瑶的肩膀缩了一截。
认得。她的声音发紧。是娘亲的陪嫁宅。南城根那座。
宋氏平时用这座宅子做什么？
姜瑶的手指揪着袖口的线头，一圈一圈缠在指尖上，缠得指尖发白。
她说是买香料。京城南城根有几家香料铺子，她每月都让人去进货，说是自己调香用的。可每回去的人都不一样，有时候是陪房婆子，有时候是外头雇的脚夫。
你进去过？
姜瑶的喉咙滚了一下。
进去过一回。
姜念把油灯拨亮了，灯芯噼啪响了一声，火苗蹿高了半寸。
院子比外头看着大，正房三间，后头还有个地窖。我那回去的时候，看见正房的柜子里码着好几摞账册，用油纸包着，封口拿火漆封的。
账册？
我没敢翻。娘亲发现我进了正房，脸色很难看，把我赶出来，说那些是生意上的旧账，不许碰。
姜念坐到她对面，把木牌推到灯下。
这块牌子是从废苑酒窖的走私木箱底下抠出来的。箱子里装着噬心散的辅药原料，调拨编号对应桂阳仓的南路货。宋氏那座宅子烙着同样的暗记，说明她的宅子就是这条走私线的京城落脚点。
姜瑶的手指停了。线头从指尖滑下来，落在桌面上。
走私……噬心散？
辅药原料。做成药砖从南路运到京城，再散出去。你说的那些账册，八成就是走私的流水。
姜瑶的嘴唇哆嗦了两下，眼眶泛红。
我不知道……我真的不知道她做这些。
姜念没接这句。
你刚才说宅子后头有地窖，地窖里有什么？
我没下去过。门锁着，铜锁，很大一把。
院子格局你还记得吗？
姜瑶愣了一拍，点了下头。
姜念从柜台底下翻出一张旧纸，摊在桌上，把炭笔递过去。
画出来。
姜瑶接过炭笔，笔尖在纸上犹豫了好几息才落下去。
院门、影壁、正房三间、东西厢房、后院小门。她画得慢，画到正房位置时手抖了一下，线歪了。
擦了重画，又歪了。
姜念没催她。
画到后院地窖的位置时，姜瑶的炭笔停住了。
她盯着纸面，指节攥得咯咯响，眼泪一颗一颗砸在纸上，晕开了几处墨痕。
姐姐。
我帮她送过一回东西。
姜念的手指在桌面上按了一下。
什么东西？
姜瑶的声音碎成一截一截的，像被人从喉咙里一点点扯出来。
一只药匣。木头的，巴掌大，外头包着锦缎。娘亲让我送到一个地方，说是给贵人的养生方子，叫我交到门房就走，不许多问。
送到哪里？
姜瑶闭了一下眼睛，泪顺着脸颊淌下来。
郑贵妃娘家的别院。
灯芯又噼啪响了一声。
姜念的背脊挺得笔直，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点着，频率很慢。
药匣打开过吗？
没有。锦缎缝死了，我没拆。可路上我闻到味道了，从缝隙里渗出来的。
霍骁靠在门框上，一直没吭声。这时候开了口，嗓音沉得像砂纸刮过木头。
什么味道？
姜瑶抬头看了他一眼，又飞快垂下去。
甜的，带腥。闻久了头有点晕。
霍骁的目光越过姜瑶，落在姜念脸上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息，什么都没说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，阿梨端着一碗米汤从偏房那边过来，在院子里顿了一下脚。
姜姑娘，素姑婆婆醒了，说要见你。
姜念站起来，走到偏房门口。
素姑半靠在榻上，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，嘴唇还是干裂的，但眼睛亮了些。
素姑，我问你一件事。
姑娘问。
皇帝身边的药，是不是有一股甜香？甜里带腥的那种。
素姑端着米汤的手僵在半空，碗沿磕在牙齿上，发出轻轻一声响。
她的脸刷地白了。
你怎么知道？
有人往宫里送过药匣，包着锦缎，经手的人闻到了这个味道。
素姑把米汤碗搁在榻沿上，手指抖得碗底在木头上嗒嗒嗒敲了好几下。
安神汤。她的嗓子像被人掐过，每个字都带着颤。郑贵妃宫里送来的安神汤，每回熬好端到御前，揭开盖子就是这个味道。甜丝丝的，像蜜饯泡过，可底下压着一股腥。
姜念扶住门框，指节收紧了。
素姑抬起那双浑浊的眼，嘴唇翕动了好几下，声音压到了气声。
那不是养生的药。姜院正当年验过药渣，说里头有一味东西不该出现在安神方里。他还没来得及写进脉案，人就没了。
哪一味？
素姑攥着碗沿，指甲嵌进木头里。
姜院正没来得及告诉我药名，可他说了一句话，奴婢记了十几年。
什么话？
他说，这味药，只有《百毒经》里才有记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