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说，这味药，只有《百毒经》里才有记载。
素姑的声音落在偏房里，像一根烧断的灯芯，噼啪一声就灭了。
姜念站在榻边没动，手指按着铜盒的边沿，指腹摸过那层绿锈。
铜盒里的药渣，父亲的脉案签，坛底的调拨刻字，木牌上宋氏的暗记。
四样东西凑在一起，一条从桂阳仓到京城南城根再到郑贵妃宫中的走私线，像一根绳子，两头分别拴着摄政王和她继母。
可绳子中间还缺一截。
宋氏宅子里那几摞油纸包的账册，才是能把整条线钉死的铁证。
姜念把素姑的被角掖了掖，端起米汤碗递给阿梨。
让她睡，今天不要再问了。
从偏房出来，院子里的天已经大亮了。
霍骁靠在酒坊门框上，枪杆搁在脚边，左肋的旧伤渗了血，把内衬洇出一小片深色。
姜念看了一眼，没提他的伤。
我去找陆怀安。
酒坊到陆府不远，拐两条巷子就到。
陆怀安坐在书房里翻着一沓公文，脸上的疲惫比前几天又厚了一层。听姜念说完废苑酒窖的事，他把公文放下来，折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旧账在京城。
对。宋氏陪嫁宅，南城根。
你打算怎么取？
我来之前想了一路。姜念在他对面坐下来，把姜瑶画的宅图摊在桌上。陆大人，苍梧到京城多远？
快马半个月，商队走官道要二十天。
霍青还在北上找沈昭，一时半会儿回不来。苍梧这边能派去京城的人，要认路，不惹眼，进了城能混在人堆里。
陆怀安扇柄点了点宅图上的院门位置。
你想用商队做掩护？
念记酒坊的新酒刚出了第一批，正好要往北边铺货。商队送酒进京城，在南城根落脚，顺手摸进宋氏宅子取账册。
陆怀安没马上接话，手指在折扇骨上来回摸了两遍。
宋氏的宅子有人看守吗？
姜瑶说平时只有一个陪房婆子和两个粗使丫头。宋氏人在京城本宅，不常过去。
那正房和地窖呢？
正房的账册搁在柜子里，地窖锁着铜锁。
陆怀安把折扇合起来，声音压低了半截。
姜姑娘，有把握取回来吗？
账册是纸，揣在怀里就能带走。关键是进去的人得知道东西在哪儿，出了岔子能随机应变。
那你选谁去？
姜念没答，把宅图折好收进袖中，站起来往外走。
回到酒坊的时候，姜瑶站在院子里，攥着袖口，脸上还有哭过的痕迹。
看见姜念进来，她迎上去两步，嘴唇张了张。
姐姐，让我去。
姜念脚步没停，绕过她往灶台那边走。
你去哪儿？
京城。我跟商队一起走，宅子我去过，格局我画得出来，正房的柜子我见过，我进去拿最快。
姜念从灶台上拎起水壶，给自己倒了碗水，喝了一口。
你回京城，宋氏第一个知道。
我可以不进本宅，直接去南城根。
你的脸在京城不是生面孔。宋氏的人认得你，郑贵妃别院的门房也认得你。你一露面，这条线就断了。
姜瑶的手指揪着袖口，攥得指节泛白。
可我画的图只有方位，没有细处。哪块砖松了，哪扇门吱呀响，柜子的暗格在左边还是右边，这些只有我知道。
你可以告诉去的人。
隔着嘴说和亲眼见过不一样。
姜念把碗搁在灶台上，转过身看着她。
姜瑶，你现在回京城，宋氏不会让你再走出来。她知道你见过那些账册，知道你替她送过药匣。你一回去，她要么关着你，要么灭你的口。
姜瑶的嘴唇抖了一下，眼眶又红了。
我不怕。
我没问你怕不怕。姜念的声音不高，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楚。你活着，能作证。你死了，什么都完了。
姜瑶愣在那里，眼泪掉了两颗，没擦。
院子里安静了好一阵。灶上的水壶又开始冒泡，蒸汽从壶嘴里一缕缕地蹿。
姜瑶低下头，声音碎得很轻。
那我还能做什么？
把宅子里的每一处细节说出来。门怎么开，柜子怎么锁，地窖的铜锁什么样，院墙哪里矮能翻。说一遍不够就说三遍，画一张不够就画五张。去的人背熟了，比你亲自去更安全。
姜瑶抬起头，鼻尖通红，点了下头。
石头在酒坊帮工半年多了，个子不高，面相老实，扔进人堆里谁也不会多看一眼。
他是流民出身，在念记食坊从端盘子干起，后来跟商队跑过两趟岭南，路熟，嘴紧。
姜念把他叫到后院，关上门。
你跟下一趟商队北上，送酒进京城。
石头擦了擦手上的面粉，点头。
到了京城，你去南城根，按我给你的图找一座宅院。院门两侧有两棵老槐树。
石头又点了下头。
姜念把姜瑶画的宅图递过去，上头用朱砂标了正房、柜子、地窖、院墙矮处、侧门门闩的方向。
图背下来，背完烧掉。
到了京城之后，先在南城根的脚店住下，蹲两天，看清宅子里几个人、什么时候出门、什么时候关门。第三天晚上动手。
石头把图展开看了一遍，嘴唇动了动，像在默记。
姜姑娘，我进去之后拿什么？
正房西间靠墙的立柜，左边暗格里有油纸包的账册。能拿几摞拿几摞，塞进酒坛的稻草里带回来。地窖不要碰，锁太大，动了会留痕迹。
明白。
姜念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，上面写了一串暗语，每个字用墨写得极小。
这是联络用的。到了京城如果出岔子，去城东永宁巷的茶馆，把这张纸条交给柜台，说要买陈年老普洱。会有人接应你。
石头接过纸条，折了两折塞进鞋垫底下。
谁的人？
不知道。陆大人安排的暗线，我只拿到了接头的法子。
石头抬头看了她一眼，没再问。
姜念站起来，拍了拍他肩膀。
活着回来。
石头咧了下嘴，笑得很短。
商队第二天一早出发。石头混在赶车的脚夫里，身上穿着粗布短褂，脸上抹了灰，跟酒坛子一起颠出了城门。
姜念站在酒坊门口目送车队拐进官道，转身往回走的时候，阿梨从后院跑过来，手里捏着一张对折的纸。
姜姑娘，刚才有人从墙头扔进来的。
纸折得很整齐，四角压了痕，没有署名，没有印信。
姜念展开来，上面只有一行字，笔迹生疏，像是左手写的。
姜家旧案，京城有人愿帮。永宁巷茶馆，三月十五，候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