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家旧案，京城有人愿帮。永宁巷茶馆，三月十五，候音。
姜念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，指腹摸过纸背，没有暗记，没有蜡封，纸质粗糙，街头随处能买到的那种。
笔迹歪歪扭扭，左手写的，故意藏了真迹。
她把纸折好塞进袖中，抬头看了一眼院墙。墙头的青苔被蹭掉了一小片，新鲜的痕迹，人已经走了。
阿梨搓着手站在旁边，脸上写满了不安。
要不要告诉霍将军？
先不说。
姜念转身回了酒坊后院。
霍骁在灶房换药，赵嬷嬷替他拆旧纱布，嘴里絮叨个不停。
这伤口才结的痂又裂了，你是铁打的还是石头做的？
霍骁没理她，目光越过赵嬷嬷的肩膀落在姜念身上。
商队走了？
走了。姜念在他对面坐下，拿过赵嬷嬷手里的药膏。石头机灵，路上不会出岔子。
她挑了一团药膏抹在他左肋的伤口上，手指按得轻，霍骁的腹肌还是缩了一下。
下回再扯伤口，我不给你换了。
霍骁闷声应了一句，视线没从她脸上挪开。
你有心事。
没有。
眉心拧着呢。
姜念把纱布缠好，收了药膏，起身洗手。水从指缝淌下去，带走了一丝药膏的凉意。
她擦干手，靠着灶台想了一阵。
不是不想告诉霍骁，是那张纸条来路不明，永宁巷茶馆又跟陆怀安给石头的接头地点重合，这里头的弯弯绕得先捋清楚。
午后，姜念去了一趟陆府。
陆怀安正在翻衙门的旧卷宗，桌上摞了半人高的纸堆，他自己埋在后头，只露出一截额头。
姜念敲了两下门框。
陆大人，钱师爷最近有什么动静？
陆怀安从纸堆后头探出脑袋，折扇夹着一页发黄的公文。
你来得正好。他这两天反常得很。
怎么个反常法？
衙门里的公事照常办，笑脸比往日还殷勤了几分。可他家后院连着搬了三趟东西，用的是生面孔的脚夫，夜里走的。
姜念在椅子上坐下来，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两下。
搬的什么？
我的人没敢跟太近，只看见几只大箱笼，外头蒙着油布。方向是往旧码头去的。
旧码头。姜念的声音压低了。废苑酒窖的走私线也走水路吗？
苍梧往南有一条支流，通桂阳。旧码头荒了好几年，平时没人用，夜里卸货不惹眼。
姜念从袖中摸出那块坛底陶片，搁在桌面上。
桂阳仓第七批，转南路。钱师爷的文书笔迹跟京城密报相似，废苑酒窖的走私落脚在苍梧，总得有人接应管账。
陆怀安把折扇合拢了，扇骨在桌沿敲了一下。
你怀疑钱师爷就是苍梧这头的走私管事？
他接连在沈万金案和瘟疫药价上栽了跟头，赵珩的人不会留一个不断暴露的棋子。他现在搬家当，八成是接到了撤退的命令，要把能烧的烧掉，能转移的转移干净。
陆怀安沉了两息，把那页发黄的公文递过来。
这是三年前旧码头的修缮记录，钱师爷批的款。修缮完之后，码头就再没出现在任何公文里了。等于从账面上消失了。
姜念扫了一眼公文上的批条，钱师爷的字迹圆滑，最后一笔习惯性地往右勾，跟废苑木箱上的调拨签一模一样。
陆大人，你要查他，缺一个能定罪的切口。
对。走私的东西他不经手，文书上抹得干净，光凭笔迹相似还不够。
姜念把陶片收回袖中，站起来走了两步。
逼他自己露出来。
怎么逼？
念记酒坊扩建仓库的消息，明天放出去。就说酒坊要在旧码头附近租地，建新的存酒窖。
陆怀安的眉毛抬了一下。
你要占他的路？
旧码头是他走私的卸货点，我去那儿建仓库，等于把刀架在他脖子上。他要么放弃那批货不管，要么连夜转移。
他如果选后者？
那就让柳三娘的人盯着。他搬什么出来，我们就知道那条线上还藏了多少东西。
陆怀安把折扇展开又合上，嘴角动了一下。
姜姑娘，你这招叫什么？
打草惊蛇，蛇跑哪儿我跟哪儿。
消息放出去的速度比姜念预想的还快。
石头走之前在酒坊柜台跟几个常来喝酒的闲汉聊了嘴，说东家嫌现在的窖太小，打算在旧码头那边盘一块地。闲汉嘴碎，一个下午传遍了半条街。
当天傍晚，钱师爷在衙门散值后没回家，绕了两条巷子去了一趟茶楼。
陆怀安的人跟到了茶楼外头，没看清他见了谁，只瞧见他出来的时候脸色发青，袖子里鼓鼓囊囊塞着什么。
入夜。
柳三娘带了四个人，分两路蹲在旧码头两侧的芦苇荡里。
月亮被云层遮了大半，码头上黑沉沉的，只有河水拍打木桩的声音。
姜念没去码头，她在酒坊后院等消息。
霍骁坐在院子里擦枪，枪尖上的血渍干了，暗红色结成薄壳。
你不该让柳三娘一个人盯。
她人比你多。你去了，万一碰上硬茬子，伤口又裂。
霍骁没吭声，手上的动作顿了一拍，继续擦。
子时刚过，院墙外头响了三声鸟叫，是赵猎户的信号。
姜念推开后门，赵猎户弯着腰蹲在门外，喘了几口粗气。
码头来人了。
几个？
七个。四个扛箱子，两个守船，还有一个站在船头没动。
箱子什么样？
跟废苑酒窖里的一样，木箱，烙着南货。
姜念的手指在门框上收紧了。
站船头那个人呢？
赵猎户的脸色变了一下，声音压得更低。
月亮露了一小会儿，我看见了。腰上挂着窄刃长刀，刀鞘刻暗纹。
霍骁的手停了。枪杆在掌心转了半圈，枪尖朝下。
卫苍。
赵猎户点头。
三娘让我回来报信，她的人不敢动，怕打草惊蛇。
姜念退了半步，靠着门框，手指在银针囊上摸了一遍。
钱师爷搬的不是家当，是军械和药材。卫苍亲自来接货，说明这批东西的分量比废苑酒窖里的还重。
霍骁已经站了起来，枪杆握在手里，脚步往门口迈了一步。
姜念拦住他。
不能打。
他就在码头。
卫苍来接货，说明赵珩已经知道废苑酒窖被我们翻过了。他这趟来，接货是一半，试探是另一半。你现在冲过去，正好让他确认霍骁还在苍梧。
霍骁的下颌咬紧了，枪杆在地上顿了一声。
赵猎户插了句嘴。
三娘说箱子搬上船了，船头挂的是桂阳商号的旗。如果放他们走，这批货就追不回来了。
姜念的目光落在暗沉沉的巷口，河风从码头方向灌过来，带着一股湿漉漉的腥气。
让三娘记下船号和旗号。人不要拦，箱子不要抢。
赵猎户愣了一下。
放走？
箱子里装的是什么，我们已经知道了。军用箭簇和药香。卫苍亲自接货，说明苍梧的走私线正在往他手里收拢。钱师爷不过是个跑腿的，真正的账目在卫苍那条船上。
她从袖中摸出那张写着永宁巷茶馆的纸条，在指尖捏了两下，又塞了回去。
追货不如追人。卫苍今晚露了面，下一步会做什么？
霍骁盯着她看了一息，嗓音低哑。
他会去见钱师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