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会去见钱师爷。
霍骁的嗓音沉下去，枪杆在手心转了半圈，脚步已经迈出了半步。
姜念抬手按在他胳膊上，五指收紧。
你去码头打卫苍，打赢了怎么样？
霍骁的脚步顿住。
他手里的人和货全跑了。你拿什么定赵珩的罪？拿卫苍的尸体？
赵猎户蹲在门槛外头，弓搭着膝盖没吭声，眼珠子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。
霍骁的喉结滚了一下，枪杆往地上重重一顿。
那就看着他走？
看着货。人可以跑，箱子不能跑。姜念松开他的胳膊，转身往屋里走。赵猎户，三娘的人现在什么位置？
芦苇荡两头各两个，码头东面的石墩子后头还藏了一个。
他们没被发现？
三娘的人是山上出来的，趴草窝子比兔子还稳当。
姜念从柜台下面翻出纸笔，刷刷写了几行字，折好递给赵猎户。
送去陆府，让陆大人天亮之前带衙役封码头。就说查私盐，不提别的。
赵猎户接过纸条，弯腰钻进巷子里，脚步声三两下就没了。
霍骁靠在门框上，枪横在臂弯里，盯着她的后脑勺。
陆怀安的衙役能扛住卫苍的人？
不需要扛。姜念把灯芯拨了拨，火苗蹿高了半寸。卫苍是暗卫，暗卫见不得光。衙役穿着官服大张旗鼓地封码头，他不敢硬碰。赵珩要的是暗中行事，不是跟苍梧地方官翻脸。
万一他不走？
他会走。货可以不要，身份不能暴露。卫苍在苍梧待得越久，赵珩的底牌就露得越多。他比你更急着跑。
霍骁没再说话，枪尖在门框上磕了两下，闷闷的响。
天还没亮透，旧码头方向就起了动静。
陆怀安带了十二个衙役，火把举得老高，锣鼓敲得整条街都听见了。打头的衙役扯着嗓子喊查私盐，声音顺着河面传出去半里地。
柳三娘的人从芦苇荡里探出头，看见衙役的火把，缩回去没动。
码头上的搬货脚夫愣了一拍，扛着箱子的手松了半边。
船头上那个人影动了。
月亮从云层里露了一角，照在窄刃长刀的刀鞘上，暗纹一闪。
卫苍往船尾退了两步，目光扫过码头两侧，嘴唇动了一下。
跟在他身边的随从低声说了句什么，卫苍摇了下头，翻身跳上另一条小船。
两个脚夫把最后一只木箱往船舱里塞了一半，衙役的火把已经照到了码头石阶上。
卫苍没等那只箱子。
小船撑杆一点，无声地往河心滑出去，连水花都没溅。
霍骁从码头东侧的石墩子后头冲出来。
枪杆劈风的声音在夜色里炸开，他一枪扫倒挡在前头的一个黑衣随从，枪尖带着弧光刺向正在解缆绳的第二个人。
那人拔刀格了一下，手腕一歪，刀飞了出去。霍骁枪身横过去，枪尾砸在他肘弯上，骨头咔嚓一声脆响。
第三个随从从侧面扑上来，短刀贴着霍骁的腰肋划过去，险些碰到旧伤。
霍骁侧身闪开，反手一枪捅在那人肩膀上，枪尖入肉半寸。
可卫苍的小船已经滑出了十丈。
霍骁踩着码头边沿追了几步，枪掷出去，枪尖钉在小船船帮上，木屑崩了一地。
船上一个随从伸手去拔枪，霍骁从腰间抽出匕首，甩手掷出。
匕首贴着那人的前臂飞过去，切断了他握着船桨的手腕筋腱。
那只手连着半截袖子挂在船沿上，血滴进河水里，黑沉沉的看不出颜色。
卫苍头也没回，小船拐进了支流的弯道，消失在芦苇丛后头。
霍骁站在码头边上喘了两口粗气，左肋的旧伤又渗了，血把内衬洇湿了一片。
被打倒的两个随从已经被衙役按住了。码头上还剩四只木箱，两只搬上了大船，两只落在石阶上，箱盖被撞歪了一只。
姜念从衙役后头走过来，蹲到那只撞歪的箱子前面。
箱盖掀开，里头码着油纸包。她拆了最上面一层，油纸底下是一排排箭簇，铁质，三棱锋刃，箭尾带铜套。
霍骁走过来，低头看了一眼。
他的手指捏起一枚箭簇，翻过来看箭杆接口处的凿印。
手指停了。
北境军制。
他的声音闷在喉咙里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。
跟我肩膀里挖出来的那枚一模一样。
姜念没接话，把箭簇放回油纸里，又翻开第二只箱子。
这只箱子里没有箭簇，是药砖。跟废苑酒窖里的一样，压成砖块，颜色深黑，灰白粉末泛在边角。
她掰了一小块放在鼻子底下，甜腥味冲上来。
这批药香不光是噬心散的辅料。她把药砖翻过来，背面蜡封上的半朵兰花印清清楚楚。有一味成分能压制噬心散的反噬，服药的人不会出现排毒反应，所以皇帝中毒这么多年都查不出来。
陆怀安走过来，折扇敲着掌心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箱子扣下了。人呢？
卫苍跑了。霍骁把箭簇攥在手里，指节攥得咯咯响。
留了两个随从，还有四个搬货脚夫。
天亮以后，衙门大堂。
钱师爷被两个衙役架着押进来，脸色灰白，额头的汗把鬓角都沾湿了。
陆怀安坐在堂上，面前摆着从码头搬回来的木箱和一沓箱单。
钱师爷的眼睛扫过那些箱子，喉咙滚了一下。
陆大人，码头上那批货不是卑职的。
那是谁的？
旧码头荒了好几年，什么人都往那儿卸货。那一带有个码头帮，走私的事他们干得多了，跟卑职没关系。
陆怀安把折扇往桌上一搁，声音不高不低。
码头帮？三年前旧码头修缮的款子是谁批的？
钱师爷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衙门公事，走的正常流程。
正常流程。陆怀安把一张箱单推过去。这批箱子的调拨签上写的什么字，你自己看。
钱师爷低头瞄了一眼，脸上的肌肉僵了半拍。
偏房的门帘掀开，姜瑶走出来。
她的脸色不好看，眼眶还是红的，手指攥着袖口。但脚步没犹豫，径直走到堂前，指着箱单上的字迹开了口。
这是钱师爷的笔迹。
钱师爷抬头看了她一眼，眼底闪过一丝慌。
你凭什么说是我的？
最后一笔往右勾，落笔时笔锋发虚，跟你批公文的习惯一模一样。姜瑶的声音发紧，但没断。你写的调拨签上用了宋氏的暗语编号，双槐夹院，这套暗语只有宋氏陪嫁宅的人才用。
钱师爷的脸一寸一寸地沉下去。
你一个姑娘家，胡说八道什么？
箱底的木牌上烙着宋氏的暗记，调拨编号跟你的箱单对得上。你替我娘亲跑走私的账，以为换个码头就查不到了？
钱师爷的嘴唇哆嗦了两下，额头上的汗滴到了下巴。
陆怀安拍了一下惊堂木，声音冷下来。
钱师爷，箱单笔迹、木牌暗记、修缮批条，三样对得上。你还有什么要说的？
钱师爷闭了一下眼睛，两个衙役把他的胳膊往后一拧，铁链哗啦啦地锁上了。
他被按跪在堂前，膝盖磕在石板上，闷响一声。
姜念站在偏房门口，手指按着袖中的铜盒，看着他。
钱师爷忽然笑了。
那笑从嘴角慢慢扯开，笑得肩膀都在抖。
他仰起头，看着陆怀安，嗓子里挤出来的声音又轻又阴。
陆大人，你关了我，觉得苍梧就太平了？
陆怀安没接话。
钱师爷的笑收了，眼底亮了一下，一个字一个字地说。
我要是死在这座衙门里，苍梧也别想安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