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要是死在这座衙门里，苍梧也别想安宁。
钱师爷跪在堂前，铁链从手腕垂到地面，哗啦啦拖了一串。
他脸上的冷汗还挂着，笑容却收得干干净净，换上了一副委屈到骨头里的表情。
陆大人，卑职有话要说。
陆怀安靠在椅背上，折扇搁在桌面没动。
码头那批货，卑职确实见过。但卑职是奉大人之命去清点旧码头修缮物料的，不是走私。
陆怀安的眉头没动。
钱师爷的嗓子拔高了一截，声音在大堂里来回撞。
倒是陆大人，苍梧这半年来得了多少流犯？霍家的人、山寨的匪、江湖的游医，全搁在城里不管。那个姓姜的女人开食坊、建酒窖、雇流民，银子哪来的？货从哪走的？陆大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，到底收了多少好处？
两侧的衙役脸色变了，互相对了个眼神。
姜念站在偏房门口，手指按着袖中的铜盒，没出声。
钱师爷的目光扫过来，盯住她。
还有这位姜姑娘，流放罪眷的身份，在苍梧又是行医又是卖酒，谁给她的文书？谁给她的铺面？陆大人，您跟流犯勾连，私吞军械充作商货，这事卑职要上报钦差复审！
他的声音越来越响，像是说给堂上的人听，又像是说给门外蹲着的闲汉听。
陆怀安伸手拿起折扇，扇骨在掌心敲了一下。
你说完了？
卑职句句属实，愿对钦差当面复述。
陆怀安把折扇往桌上一搁，站起来。那就先关着，等钦差来了再审。
钱师爷被拖下去的时候，脚步拖在石板上，铁链叮叮当当响了一路。
衙役把牢门上了两道锁，钥匙交到班头手里。
姜念从偏房走出来，在大堂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陆怀安走过来，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。
他在拖时间。
我知道。反咬你勾结流犯，是要把水搅浑。只要苍梧衙门自己说不清楚，京城派钦差下来查，赵珩的人就有机会动手脚。
那你打算怎么办？
不审他。
陆怀安的折扇停在半空。
审出来的话他可以翻供，逼出来的更不作数。他现在满脑子想的就是拖到赵珩派人来救，越审他越有底气。
那怎么撬开他的嘴？
姜念没答，转身往酒坊的方向走。
午后，顾长风被从城东的药铺叫了过来。
他穿着半旧的青布衫，袖口沾着药渍，一脸没睡醒的样子。
姜姑娘叫我来，不会是又有人中毒了吧？
不是中毒，是查病。
姜念把钱师爷的情况说了一遍，末了从袖中掏出一小块药砖碎末，搁在桌上。
顾长风拈起碎末闻了闻，眉头皱起来。
甜腥味。这东西闻久了会上瘾，跟关外某些部族拿来熏帐篷的香料是一个路子。量少提神，量大伤脑，长年累月闻下来，人会变得迟钝、多疑，离了这味儿就坐立不安。
能查出一个人身上有没有这种瘾？
能。看舌苔、脉象、手指甲。长期接触这东西的人，舌根发黑，指甲边沿会有一圈灰青色，脉搏比常人快半拍。
姜念把药砖碎末包好，递给他一块令牌。
去牢里看看钱师爷。就说衙门怕犯人有旧疾死在牢里担责任，给他例行诊脉。
顾长风接过令牌，打了个哈欠。
傍晚，顾长风从牢里回来，手里多了一张写满字的纸。
舌根黑，指甲灰青，脉快了小半拍。你说的那些症状全对上了。这人至少闻了三年以上的甜腥香，身体已经有依赖了。
姜念接过诊脉记录，扫了两眼。
姜瑶从偏房里走出来，站在门边听了一阵，嘴唇动了动。
姐姐，他不是自愿的。
姜念抬头看她。
姜瑶的手指又在袖口上揪线头，声音发紧。
娘亲身边那些跑腿的人，时间长了都会变。一开始精明利索，过几年就变得唯唯诺诺，离了娘亲就犯迷糊。我小时候不懂，现在想想，她屋里常年点着一种香，说是安神的。来拜访的幕僚、管事、账房，都在她屋里坐过。
你是说宋氏用香药控制身边的人？
钱师爷在苍梧替她管走私的账，三年下来天天接触那些药砖，身上有瘾不奇怪。他不是赵珩的核心，他只是被香药拴住的一条狗。
顾长风靠在门框上，把诊脉记录往桌上一拍。
怪不得他在堂上又硬又软的，一会儿咬人一会儿冒冷汗。药瘾发作的时候人控制不住情绪，说狠话壮胆也是应激反应。
姜念把诊脉记录折好收进袖中，站起来往牢房方向走。
顾长风在后头喊了一句。
你不是说不审他吗？
不审。让他知道一件事就行。
牢房里光线昏暗，墙角渗着水，潮气重得能拧出汁来。
钱师爷缩在角落的干草堆上，铁链从腕子上垂到地面，手指不停地搓着袖口。
听见脚步声，他抬起头，眼底的血丝比上午更密了。
姜念站在栅栏外头，没进去。
钱师爷，顾大夫刚给你诊完脉。
诊脉？老子没病。
你的舌根发黑，指甲边上有灰青色，脉比常人快了半拍。三年以上的药瘾，离了甜腥香超过两天就会手抖、盗汗、心慌。
钱师爷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袖口。
你胡说什么？
你以为替宋氏跑了三年账，只是赚了银子？那些药砖的味道闻久了，人就离不开了。宋氏要你听话，不需要拿刀架你脖子，只要断你的药就够了。
钱师爷的脸一寸一寸地变了颜色，从灰白变成铁青，嘴角抽了两下。
你少在这儿吓唬我。
我不吓唬你。姜念的声音平平的，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你现在关在牢里，没有药香，到明天这个时候，手抖得连筷子都拿不住。后天开始头疼，疼到撞墙。第四天你会求着衙役给你弄一块药砖来闻。
钱师爷的喉咙滚了一下，额头上的汗又冒出来了。
你到底想干什么？
我想知道你上头是谁。走私线从桂阳到苍梧到京城，你接的是谁的令，报的是谁的账。
钱师爷的嘴唇哆嗦了几下，眼珠子转了两圈。
我不知道。我只管苍梧这一段，上头的人我没见过。
宋氏呢？
宋氏的信我收过，人我没见过。信都是口信，传话的人每回不一样。
卫苍呢？
钱师爷的身子缩了一下，铁链跟着响了一串。
他今天才来的，我之前不认识他。码头那趟活是临时通知的，让我开了码头的旧锁，别的我不知道。
他的声音越说越碎，最后几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你就算把我关到死，我也说不出上头的名字，因为我真的不知道。
姜念看了他两息，转身走了。
回到酒坊的时候，天已经黑透了。
霍骁坐在院子里擦匕首，刀刃上的血渍干成了一层薄壳。
问出来了？
他是末梢，不是脑子。被药控了三年，知道的不多。
那留着他还有什么用？
活口。就算只是末梢，上了公堂也是人证。赵珩想灭口，就得伸手进苍梧的牢房，伸手就露破绽。
霍骁把匕首插回腰间，没再说话。
夜深了，酒坊后院的灯熄了大半。
姜念躺在榻上没睡着，手指摸着袖中的铜盒边沿，脑子里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又一遍。
院墙外传来巡夜的梆子声，一下一下，慢得像心跳。
梆子声断了。
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，从巷子口一路跑过来。
赵猎户的声音隔着院门传进来，喘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姜姑娘，出事了！
姜念翻身起来拉开门，赵猎户的脸在月光下发白。
牢里送饭的小吏死了。
怎么死的？
咬毒。舌根底下藏了毒囊，人发现的时候已经硬了。
姜念的手指收紧了。
饭送到钱师爷手里了吗？
没有。小吏死在牢门口，饭盒摔在地上。班头翻饭盒的时候，在盒底发现了一张纸条。
赵猎户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，递过来。
姜念展开，月光底下看得不太清楚，她凑近了一寸。
纸上只有四个字，墨迹未干，歪歪斜斜像是仓促间写的。
三更灭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