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更灭口。
四个字歪在纸上，墨还没干透，月光照下来泛着湿润的光。
姜念把纸片攥在手心里，指甲嵌进掌肉。
赵猎户蹲在门口喘气，弓弦上还挂着松针碎屑。
班头说小吏是半个时辰前进的牢门，死在牢道第二道拐角，人一头栽下去，饭盒摔得稀碎。
班头呢？
守着尸体没敢动，让我先来报信。
姜念回头看了一眼院子。
霍骁已经站在灶房门口了，枪杆竖在手边，衣襟还没系。
三更。姜念把纸片递过去。送饭的小吏是暗桩，死前来不及动手，咬毒自尽。纸条是他留给同伙的接应信号。
霍骁扫了一眼纸条，嗓音沉得像磨石头。
几个时辰？
不到两个时辰。
他把纸条塞回她手里，转身进屋拿了外衫，三两下裹上，枪往臂弯一横。
我去牢房。
等一下。姜念拽住他袖口。你去了他们也去，正好撞上。不如让他们扑个空。
霍骁的脚步顿了。
怎么扑？
把人换出来。
半柱香之后，陆怀安的书房亮了灯。
他披着旧棉袍从内室出来，头发散着，脸上的倦意还没退干净。听姜念说完，折扇在桌上敲了两下。
你要把钱师爷转到暗室，牢里留个空壳？
不光是空壳。姜念把那张纸条搁在桌面上。三更灭口，说明暗卫已经摸清了牢房值守的规律。他们会从哪进？
牢房后墙靠着排水沟，沟口通城外，人矮一矮能钻进来。
那就在排水沟口埋人。牢里搁一具草人，穿钱师爷的衣裳，盖上被子，灯熄了看不真切。暗卫摸进来动手的时候，外头的人堵口子。
陆怀安把折扇合拢，在掌心拍了一下。
我这就让班头带人去办。
班头的人里有没有可靠的？
老吴。
让老吴去牢里换人。钱师爷转到衙门后院的柴房，门口不站岗，越冷清越好。
陆怀安点了下头，起身往外走，走了两步又回头。
排水沟口埋谁的人？
柳三娘。她的人在暗处蹲惯了，不会打草惊蛇。
霍将军呢？
姜念看了一眼门口。
霍骁靠在门框上，枪杆斜搁在肩头，月光把他半张脸切成明暗两块。
他守牢道。暗卫进了牢门发现是草人，一定往外撤。牢道只有一条路，他堵着，跑不掉。
霍骁没吭声，算是应了。
子时三刻，牢房里的灯全灭了。
钱师爷被老吴领着从后门送进了衙门柴房，铁链换成了麻绳，手腕上包了破布防止声响。他一路缩着肩膀，脸色青白，进了柴房缩在墙角，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牢里的稻草堆上躺着一具草人，身上裹着钱师爷脱下来的外袍，被子盖到脖颈处，黑暗里瞧着像个蜷着睡觉的人。
班头带着两个衙役守在牢道前头，假装打盹。
柳三娘的四个人分两路钻进了排水沟两侧的矮墙缺口里，软鞭缠在腰上，一声不吭。
霍骁在牢道第二道拐角的阴影里站着，枪杆贴着墙根，呼吸压得极浅。
三更的梆子声从远处传过来，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
第三下落完，排水沟口传来细碎的水声。
有人在水里趟。
脚步很轻，踩在淤泥上几乎没有声响，但水面的波纹往两边荡开，碰到石壁回弹，发出极轻的拍打声。
一个黑影从沟口钻出来，弯着腰，左手撑地，右手握着窄刃短刀。
第二个紧跟着出来，身形比第一个矮半头，手里攥着一管竹筒，筒口封着蜡。
吹管。
两人贴着墙根摸向牢房后墙的通风口，身法极快，脚步落地无声。
第一个人用短刀撬开通风口的木栅，侧身钻了进去。
第二个人守在外头，竹筒含在嘴边，眼珠子往两侧扫了一圈。
牢房里头，短刀的刃光一闪。
黑影扑到稻草堆上，刀锋直直扎进被子。
刀尖刺进去的触感不对。没有血，没有肉的阻力，只有干草被切断的沙沙声。
黑影猛地掀开被子，稻草扎成的人形散了架，外袍软塌塌地瘫在地上。
他的手僵了半拍，转身就往通风口撤。
牢道里响起一声枪鸣。
不是枪尖破空的声音，是枪杆抡在墙壁上的闷响，像一道门被人从里头摔上。
霍骁从拐角闪出来，枪横着扫过去，枪身拍在那人腰侧，把他整个人抽飞出去，撞在牢墙上弹了一下。
那人没倒，翻身拔刀，刀锋从下往上撩。
霍骁侧身让过刀尖，枪杆一转，尾端捅在那人膝弯。膝盖一软，人矮了半截，霍骁左手扣住他持刀的手腕往外一拧，骨头嘎吱响了一声，短刀脱手飞出去。
牢房外头，柳三娘的人已经围上来了。
守在通风口外的第二个黑影吹出了竹管里的毒针，一根钉在柳三娘手下肩头，另一根被人侧身躲过。
柳三娘的软鞭从暗处抽出来，鞭梢缠住竹管，猛地一扯。竹管飞了，那人转身就跑。
跑了三步，赵猎户的箭从矮墙后头射出来，钉在他脚前的泥地里，箭尾嗡嗡颤。
那人刹住脚，第二支箭已经搭上了弦。
柳三娘的鞭子缠上了他的脚踝。
一拽，人摔了个嘴啃泥。
两个人被五花大绑押进衙门后院的时候，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。
钱师爷蹲在柴房角落里，听见外头的动静，脸色从青白变成灰白。
姜念推开柴房的门，让出半个身位。
两个暗卫被按着跪在院子里，黑布蒙面，手腕反绑。其中一个膝弯还在往外渗血，是霍骁那一枪的痕迹。
钱师爷的眼珠子瞪圆了，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。
这两个人，三更来杀你的。姜念的声音平平淡淡，像在说今天粥里放了几粒盐。刀从通风口进来，直接扎的被子。要不是我们提前把你换了出来，现在躺在稻草堆上的就是你的尸体。
钱师爷的牙齿咯咯打架，膝盖软了，顺着墙根滑坐下去。
你替赵珩跑了三年的账，他连你的命都不要了。
不……不可能……
刀都扎进去了，你跟我说不可能？
钱师爷的眼泪啪嗒掉下来，砸在膝盖上。
他说只要我不开口，京城会派人来捞我。
捞你？姜念蹲下来，视线跟他平齐。捞你的人来了，带的是刀。你再不开口，下一把刀不会扎草人。
钱师爷的嘴唇哆嗦得说不成句，手指抠着地上的泥，抠出了血痕。
沉默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。柴房外头鸡叫了第一声，天光从门缝里挤进来，照在他灰败的脸上。
账……账册分了三处藏。
姜念没催他。
一处在我家后院的枯井里，用油布包了沉在井底。一处在城南废铺子的夹壁里。还有一处……
他咽了口唾沫，声音碎成渣。
在废苑酒窖的暗墙里头。酒窖最里面那堵墙，左边第三块砖能抠开，后面有个夹层。
姜念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钱师爷忽然抓住她的衣摆，仰着脸，鼻涕眼泪糊了一脸。
我说的都是真的，可还有一桩事，比走私大得多。
什么事？
赵珩在南边还有一条线。不走药，走的是军饷。西南守军的饷银，有三成过了他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