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嬷嬷端着半碗姜汤站在廊下，手抖得汤水洒了一圈。
雨越下越密，砸在石板上噼啪响，把霍骁肩上那层薄薄的中衣浇得透湿。
布料贴着他的脊背，勾出肩胛骨的棱角和左肋上隆起的纱布轮廓。
赵嬷嬷往前迈了一步，又被他的声音钉住。
嬷嬷，回去歇着吧。
少爷，你伤还没好……
我知道。
他跪着没动，雨水顺着额头往下淌，汇在下巴尖上滴落。
赵嬷嬷张了张嘴，眼泪混着雨雾糊了视线。她站了好一阵，终究没再劝，抹着眼睛转身回了后院。
路过霍老夫人的房门口，她没忍住，轻轻敲了两下。
门开了。
霍老夫人披着外衫靠在门框上，佛珠攥在手里，眼底有血丝。
老夫人，少爷他……
我听见了。
霍老夫人的声音很轻，像被雨声泡软了。
赵嬷嬷急得直搓手。
您不去劝劝？地上凉，他那伤……
劝什么？霍老夫人把佛珠从左手换到右手，指节上的老茧蹭过珠子发出细碎的响。劝他起来？还是劝念念开门？
赵嬷嬷愣了一下。
霍老夫人靠着门框，目光越过廊檐看向院子。
雨幕里，霍骁的背影直挺挺地跪在那扇关着的门前，像一截淋了雨的枯木，扎在地上不动。
念念一个人撑了三年。生孩子的时候身边连个端热水的人都没有，流放路上饿得奶水都没了，嚼烂了野菜根喂进孩子嘴里。
霍老夫人的声音没什么起伏，可每个字都沉得很。
他欠的，不是跪一夜能还的。可他得跪。得让他知道疼。
赵嬷嬷抹了把脸，声音哽住了。
那您……不心疼吗？
霍老夫人没接话，把佛珠攥紧了，转身回了屋。
门合上之前，赵嬷嬷听见里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叹。
雨下了大半夜。
霍骁的膝盖跪麻了，石板上积的水漫过了他的小腿。
左肋的纱布早就湿透了，伤口被雨水泡得发胀，钝疼一波一波地往上涌。
他没动。
四更天的时候，东厢房的门吱呀响了一声。
年糕光着脚丫站在门槛上，揉着眼睛往外看。
院子里黑乎乎的，雨声吵得他脑袋嗡嗡响。他眯着眼睛适应了一阵，忽然看见院子中间跪着一个人。
爹爹？
他的声音奶得发颤，被雨一打就散了。
霍骁的肩膀僵了一下，没回头。
年糕赤着脚踩进雨里，小脚丫啪嗒啪嗒地踩着水坑，跑到霍骁身后。
爹爹！你怎么在外头？下雨了！
他扑上去，两只小手搂住霍骁的脖子，整个人挂在他背上。
霍骁的身体绷了一瞬，手指攥了攥又松开。
回去睡。
你起来嘛！年糕的声音带上了哭腔，脸贴在他湿透的后背上。地上凉，你的伤还没好，娘亲说过受伤不能淋雨……
爹爹没事。
你骗人！年糕的鼻涕混着雨水糊了他一后背，声音越来越大。你淋这么多雨怎么会没事！你起来！爹爹你起来！
东厢房里头又传来一声细细的响动。
团团抱着她的小被子走出来了，头发睡得乱糟糟的，眼睛半睁半闭。
她站在廊下看了看雨里的两个人，嘴巴瘪了一下，没哭出声。
小小的脚丫犹豫了一下，踩进雨里。
她走到霍骁面前，把自己那条小毯子抖开，踮着脚，往他肩膀上搭。
毯子太小了，只盖住了他一边肩膀，另一半耷拉在胳膊上，被雨一浇，也湿了。
团团仰着脸看他，雨水打在她的睫毛上，眨巴了两下。
爹爹冷。
霍骁低头看着她。
小团子的脸被雨淋得红扑扑的，眼眶里汪着一层水光，可她没哭，就那么仰着头看他，两只手还攥着小毯子的角，怕风把毯子吹跑了。
他的喉结滚了一下，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。
年糕趴在他背上哭得打嗝。
爹爹你错了吗？你跟娘亲说对不起嘛……呃……爹爹疼，我也疼……
西厢房里面没有动静。
灯没亮。
可门栓轻轻响了一声，像有人的手搭上去了，又没拉开。
雨继续下。
年糕哭累了，趴在霍骁背上睡着了，两只小手还挂在他脖子上没松。团团也靠着他的膝盖蹲下来，抱着湿毯子，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。
霍骁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把团团揽进怀里，让她靠着自己的胸口。
两个孩子一前一后挂在他身上，呼吸渐渐匀了。
他跪着，撑着两个孩子，一动不动。
天光一点一点地亮了。
雨停了，檐角的水珠还在滴答滴答往下落。
院子里的积水映着灰白的天光，霍骁的影子拖在水面上，膝盖以下泡在水里，中衣皱得不成样子。
年糕翻了个身，嘟囔一句，从他背上滑下来，被赵嬷嬷接住了。
赵嬷嬷抱走年糕，又来抱团团。团团迷迷糊糊地攥着霍骁的衣襟不撒手，赵嬷嬷轻轻掰开她的小手指，把她抱走了。
院子里只剩霍骁一个人。
他的膝盖已经没了知觉，双手撑在大腿上，指尖发白。
西厢房的门栓响了。
门开了。
姜念站在门槛里头，穿着昨天那身衣裳，头发拢在耳后，脸色发白。
她看着他。
他跪在门前的积水里，头发湿成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，嘴唇泛着青，左肋的纱布渗出淡红色的水渍，浸到了中衣外面。
可他脊背还是直的。
姜念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膝盖下面的石板上。那块石板上的积水被他跪出了一个浅浅的坑。
她手指搭在门框上，声音不高不低。
起来。
霍骁抬起头，眼眶里全是红血丝。
姜念，是我回来晚了。
我说了，起来。
你等了我三年，我什么都不记得。你一个人生孩子，一个人流放，一个人撑着霍家。你送到嘴边的药碗，我摔了。你让孩子叫我，我推开了。
他的嗓音哑得像破了的瓦罐，一句一句地往外磕。
这些我全记起来了。一件一件，全记起来了。
姜念站在门槛里面，手指扣在门框上没松。
记起来了，然后呢？
我不求你现在原谅我。
他的膝盖在石板上磨了一夜，裤子磨破了两个洞，皮肉被泡得发白。他没低头看，眼睛一直盯着她。
孩子需要一个爹。霍家还有仗要打。你身边得有个能扛事的人，不是一个跪在门口让你心烦的废物。
姜念的嘴唇抿了一下。
所以你起来。
我会起来。他顿了一拍，声音压到了最低。可你得听我说完一句话。
姜念没拦他。
霍骁撑着膝盖，身体晃了一下，没站，只是把腰挺直了一点。
我不指望你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。你受的苦不是一句对不住能抹平的，我知道。
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，露出底下青黑的眼眶。
你不欠我原谅。可我欠你一场重新来过。
院子里安静了好一阵，只有檐角的水珠滴在积水里，一声一声的。
姜念松开门框，转身走回屋里，拿了一条干布巾出来，丢在他面前。
先把脸擦了，去换衣裳，让顾长风看伤口。孩子醒了要吃饭，你这副样子别吓着他们。
霍骁捡起布巾，撑着膝盖站起来。
膝盖发软，晃了两下，扶住墙才没倒。
姜念已经转身往灶房走了。
他看着她的背影，嘴唇动了一下。
声音很轻，轻到只有自己听得见。
我重新追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