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念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门口，霍骁攥着那条布巾站了半天，膝盖打了个晃，扶着墙才没坐地上。
我重新追你。这话说出口容易，怎么追，他一点谱都没有。
赵嬷嬷从后院探出半个头，瞧见他那副狼狈样，嘴皮子一撇，把干衣裳往他怀里一塞。
先把衣裳换了，站在院子里滴水像个落汤鬼，吓着孩子。
霍骁接过衣裳，闷声往偏房走。
赵嬷嬷跟在后头，嘴就没停过。
少爷，你别怪我多嘴。你当年追少夫人那会儿，也是这副愣头青的样子。人家姑娘喜欢什么，你不打听，也不问，一回家就往桌上拍银票，再不然就拎两块军功牌子搁在妆匣边上。
霍骁换衣裳的手顿了一下。
少夫人那会儿还没嫁你呢，你就把兵部嘉奖的那面金牌托人送到姜府去了。人家满院子的丫鬟婆子笑了半个月，说安远侯送聘礼送了块金牌子，上头还刻着骁勇善战四个字。
霍骁的耳根红了，声音闷闷的。
那是军功。
可那是聘礼的场合。赵嬷嬷把湿衣裳捞走，拧了一把水。你现在要追少夫人，我可先跟你说清楚，别再往人跟前递刀递枪递银票了。
那递什么？
赵嬷嬷愣了一下，上下打量他。
你这么大个人了，追自己媳妇儿还要老婆子教你？
霍骁没接话，脸板着，喉结动了一下。
赵嬷嬷叹了口气。
少夫人这几年最缺什么？缺人疼，缺人帮忙，缺一口热饭不用自己做。你既然想补，就从实在的地方补。
霍骁点了一下头。
半个时辰后，灶房里冒出了一股焦糊味，浓得整个后院都闻见了。
年糕第一个冲过去，趴在灶房门口探头往里看，眼珠子瞪得老圆。
灶台上架着一口铁锅，锅里的东西说不上是菜还是别的什么，黑乎乎的糊成一团，粘在锅底铲都铲不动。灶膛里的火烧得太猛，火星子从灶口窜出来，把旁边搁着的一只竹篮烤焦了半边。
霍骁站在灶台前头，一手拿铲子，一手拿着半截被他拍断的葱，额头上全是汗，脸上沾了两道灰。
年糕吸了吸鼻子，咧嘴说了一句。
爹爹，你在打仗吗？
霍骁低头看了他一眼，没吭声。
团团也跟过来了，抱着她的小布偶站在门槛外头，探头闻了闻，小鼻子皱起来。
臭臭。
年糕拍着手乐。
爹爹把菜打输了！菜赢了！
霍骁把铲子往锅里一戳，声音生硬。
没输。
锅都黑了。年糕指着锅底，一脸认真。娘亲做饭锅不会黑的。娘亲的锅亮亮的。
团团在后面补了一句。
娘亲的饭香香。
霍骁的嘴角绷了一下，没接话，埋头去铲锅底的焦糊。
铲子跟铁锅刮出刺耳的声响，年糕捂着耳朵往后退了两步。
灶台角落还搁着一只陶罐，罐口用粗布封着，布上压了块石头。那是念记食坊新起的一罐酒曲，姜念花了三天功夫才养出来的，搁在灶房角落发酵。
霍骁翻锅的时候胳膊肘撞了一下陶罐，罐子往外滑了半寸，石头歪了，粗布松开一个角。
年糕眼尖，指着陶罐喊。
爹爹！那个不能碰！娘亲说了那是宝贝！
霍骁回头一看，伸手去扶，手上沾着油，罐子在掌心打了个滑，差点翻了。他另一只手赶紧托住罐底，整个人的姿势拧成了一个别扭的角度，铲子从手里掉了，砸在灶台上弹了一下。
团团抱着布偶看了半天，忽然说了一句很老成的话。
爹爹笨笨。
年糕笑得蹲在了地上。
就在这时候，姜念从院子里走过来了。
她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，原本是给伤兵房送的，闻见焦糊味拐了个弯。
灶房门口一大两小三个人，里头烟雾缭绕，灶台上横七竖八地摆着切得参差不齐的菜叶子和葱段，地上撒了半把盐。
她的目光扫过灶台，扫过歪了的陶罐，扫过霍骁一身狼狈的样子，脸上的表情从平淡变成了冷。
那罐酒曲我养了三天。
霍骁把陶罐端稳了，放回原位，把粗布重新蒙好，石头压上去。
没洒。
差一点。姜念把药碗搁在门口的架子上，走进去，先检查了陶罐，打开粗布看了一眼，确认没事，才重新封好。
她转过身看着灶台上那口黑锅，沉默了两息。
你想做什么？
炒菜。
炒的什么菜？
霍骁看了一眼锅里那团黑乎乎的东西，嘴唇动了一下，没答上来。
年糕在后面帮他回答了。
爹爹炒的是黑黑的东西！
团团点头附和。
不认识。
姜念盯着锅看了一会儿，抬手把灶膛的柴火拨了拨，火小了一半。她又拿了把铲子，三两下把锅底的焦糊铲干净，丢进泔水桶里。
灶膛火太猛，油没热就下菜，菜没沥水就下锅，盐放了多少？
一把。
一把是多少？
霍骁比了比手。
姜念看了看他那巴掌大的手，嘴角抽了一下。
你那一把够腌半缸咸菜的。
她走到水缸边上，捞了几根嫩黄瓜出来，搁在砧板上。
想做就从洗菜开始。先把手洗了，袖子卷起来。黄瓜你去洗干净，不用你切，切了也没法看。
霍骁站了一息，把袖子往上撸了两圈，走到水缸前洗手。
他洗菜的样子跟擦兵器差不多，攥着黄瓜在水里搓，搓得水花溅了自己一脸。
年糕蹲在门口评论。
爹爹洗菜跟洗枪一样。
团团拍着小手接了一句。
用力大。
霍骁把洗好的黄瓜递给姜念，水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滴。
姜念接过来，上下翻了翻，倒还算干净。她拿刀三两下拍散了，撒了点盐和醋，拌了几下，拿筷子挟了一条尝了口。
行了，这个不用你。
她把剩下的黄瓜拍好装盘，顺手把灶台收拾了，锅刷干净，灶口的灰扫了。
霍骁站在一边看，手不知道往哪儿放，最后背到了身后。
姜念擦完灶台，把凉拌黄瓜端出去搁在院子里的桌上。
年糕和团团扑过去，一人抓了一条，嘎嘣嘎嘣嚼起来。
霍骁跟着出来，在桌边站了一会儿，坐下来。
姜念给两个孩子一人倒了碗水，抬眼看见他还坐着没动。
不吃？
留给你们。
四根黄瓜够吃。伸筷子。
霍骁拿起筷子，夹了一条，咬了一口。
味道寡淡，醋放少了，盐也不均匀，有几块咸得齁嗓子，有几块没沾到味儿。
可他嚼得很慢，一口一口的，吃完了整条。
年糕嘴里塞着黄瓜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。
爹爹明天还做饭吗？
霍骁看了姜念一眼。
姜念把碗搁在桌上，声音淡淡的。
先把洗菜练利索了再说做饭的事。
霍骁点了一下头，声音不大。
年糕吞下嘴里的黄瓜，凑到团团耳边，奶声奶气地嘀咕。
爹爹被娘亲管住了。
团团眨巴着眼睛，小声回了一句。
爹爹乖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