爹爹乖乖。
团团这句话落地的时候，霍骁的耳根又红了一圈。
年糕趴在桌沿上笑得直拍桌面，嘴里的黄瓜差点喷出来。
姜念收了碗筷，擦着手往院门口走。
霍骁追了两步。
你去哪？
酒坊。上个月的账目没核完，灵泉酒第二批的量要跟冯叔对一遍。
孩子呢？
姜念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赵嬷嬷今天跟老夫人去伤兵房换药，顾长风在那边走不开。你在家，孩子交给你。
霍骁张了张嘴，没找到拒绝的理由。
他带过五千兵，排过阵，杀过人，练兵的时候手底下最混的刺头都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。
两个孩子而已。
姜念走了。
院门关上的那一刻，年糕和团团齐刷刷地转过头，四只眼睛盯着他。
霍骁盯回去。
三个人对视了几息。
年糕先开口了。
爹爹，讲故事！
讲什么？
打仗的！娘亲说你以前打仗很厉害，杀了好多好多坏人！
霍骁在桌边坐下来，把枪杆靠在椅子旁边。
你想听哪个？
最厉害的那个！杀最多坏人的！
霍骁想了想，开口了。
那年冬天，北狄三万铁骑围了雁门关。粮草断了七天，城墙上的兵三天没合眼，箭射完了，把门板劈了当柴烧箭杆。第八天凌晨，我带两百骑从东侧的暗道摸出去，绕到敌军粮草营后方……
然后呢然后呢？
一把火烧了他们的粮仓，趁着大火冲进中军，砍了他们的旗。
年糕听得两眼放光，从凳子上蹦下来，抄起他的小木剑比划。
木剑挥了一圈，差点扫到团团的脑袋。
团团往后缩了一下，嘴巴一瘪。
霍骁一把捞住年糕的胳膊。
别挥了，打着你妹妹。
年糕被拎着胳膊悬在半空，腿还在蹬。
我在练功！
练功去院子里，别在桌边。
年糕被放到地上，抱着木剑跑了两圈，又颠颠地跑回来。
爹爹，那你后来怎么赢的？
敌军粮草烧了，撑不住，第三天退兵。
就这样？
打仗不是话本子，没那么多花样。能赢就行。
年糕想了想，觉得不太过瘾，又追问。
那你杀了多少个坏人？
没数过。
一百个？
可能吧。
一千个？！
差不多。
年糕崇拜得不行，举着小木剑跑去院子里劈空气了。
团团一直安安静静坐在凳子上，抱着她的布偶没出声。
霍骁看了她一眼。
你不去玩？
团团摇了摇头，把布偶举起来递到他面前。
布偶是赵嬷嬷用碎布头缝的，圆脑袋，弯眉毛，胳膊上缝了个小口袋。布偶的脑袋歪了，缝线松了一截，棉花从脖子那儿露出来一团。
小宝生病了。团团的声音软软的。
哪儿病了？
脖子断了。
霍骁接过布偶翻了翻，看见松开的缝线和露出来的棉花。
这是线开了，缝一下就行。
爹爹缝。
霍骁看了看那个布偶，又看了看自己满是茧子的手。
他这辈子缝过的东西，只有战场上被砍破的甲片，用皮绳穿铁环，拿锥子扎。
缝布偶？
他找了根针、一截线，在凳子上坐下来。
针孔小得像蚂蚁洞，线头毛了，穿了三回没穿进去。
年糕跑回来看热闹，趴在桌沿上，嘴咧得老大。
爹爹连针都穿不过去！
闭嘴。
霍骁把线头放嘴里舔了一下，拧尖了，第四回终于穿进去了。
他捏着布偶的脑袋，一针扎下去，力气太大，针从另一边戳出来，差点扎到自己拇指。
团团在旁边看着，忽然伸出小手，按住他的手指。
轻轻的。娘亲缝东西是轻轻的。
霍骁把力气收了收，第二针下去，歪了，缝线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他皱着眉把线拆了重来。
年糕在旁边出主意。
爹爹你把它当坏人砍不就行了？
这是你妹妹的东西，不能砍。
那你把它当好人呢？
好人也不能乱扎。
团团趴在桌上，下巴搁在胳膊上，看着他笨手笨脚地缝了七八针。缝出来的线迹歪歪扭扭，像蚯蚓爬过的痕迹，可布偶的脑袋勉强接上了，棉花塞了回去。
霍骁把布偶递给团团。
好了。
团团接过去，翻来覆去看了看，小脸上的表情很认真。
丑丑的。
霍骁的脸僵了一下。
年糕在旁边笑得蹲在了地上。
爹爹缝的丑丑的！
团团抱着布偶想了想，又把它贴在脸上蹭了蹭。
可是好了。小宝好了。
她抬起头，眼睛弯弯的。
谢谢爹爹。
霍骁的喉结动了一下，把针线收起来，别过头去。
午后的太阳照进院子，暖洋洋的。年糕在院子里追蚂蚱，团团坐在门槛上给布偶讲话，霍骁靠在柱子旁边看着他们，手臂环在胸前。
团团讲着讲着，忽然抬起头看他。
爹爹。
她抱着布偶站起来，走到他面前，仰着小脸，眼睛很大很亮。
爹爹以后还会不要我们吗？
霍骁的身体僵了。
院子里安静了一息，连年糕追蚂蚱的脚步声都停了。
团团攥着布偶的手紧了紧，声音细得像蚊子。
以前爹爹不理我。我叫爹爹，爹爹走了。
她的嘴巴瘪了一下，眼眶里有水光在转，可她没哭，就那么仰着头看他。
霍骁蹲下来，膝盖磕在地上。
他跟团团平视，两只手搁在她小小的肩膀上。
那双手能提枪、能杀人、能举起百斤的石锁，可搁在两岁多孩子的肩膀上，轻得像怕捏碎了什么。
不会了。
他的嗓音涩得厉害，每个字都像从嗓子眼里磨出来的。
爹爹以前生病了，不记得你们。现在好了。以后不会了。
团团看着他，眨了眨眼睛，眼泪掉了一颗，砸在他的手背上。
她扑进他怀里，脑袋埋在他脖子窝，两只小手攥着他的衣襟。
霍骁的手臂僵了一瞬，抬起来，轻轻拢住了她。
年糕也跑过来了，从后面搂住他的脖子。
我也要抱！
霍骁一手揽着团团，一手把年糕捞过来，两个孩子挂在他身上，像两只小猴子。
院门外的巷子里，姜念靠在墙根站着。
她手里攥着一卷账册，是半路折回来拿忘带的东西。
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听见了团团的话。
她没进去。
她站在墙根，听见霍骁说不会了。
听见团团扑进去的声响，听见年糕闹着要抱的奶音。
她低下头，手指攥着账册的边角，指节收紧了又松开。
眼眶酸得厉害。
她想起流放路上，团团伸着手喊爹爹，霍骁头也不回地走了。年糕拽着她的裙角问爹爹为什么不理我们，她蹲下来编了一个爹爹生病了的谎话，声音平稳，可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在发抖。
她吸了口气，把账册夹紧了，转身往巷口走。
走了两步，抬手擦了一下眼角。
手背是干的。
没哭出来。
傍晚姜念从酒坊回来的时候，两个孩子已经睡了。
霍骁坐在院子里擦枪，听见脚步声抬了下头。
账目对完了？
对完了。
姜念正要往屋里走，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。
沈昭拄着一根木拐，腿上的绷带还渗着血，一瘸一拐地冲进院子。
将军，城外发现刘承旧部的斥候。三拨人，分散在北、东、西三个方向，距城墙不到二十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