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昭拄着木拐，腿上的绷带渗着血，额头上全是汗。
三拨人，分散在北、东、西三个方向，距城墙不到二十里。我的人抓住了一个，其余的跑了。
霍骁放下手里的枪，站起来。
人呢？
绑在酒坊地窖里，嘴堵着。
姜念把账册搁在桌上，看了霍骁一眼。
先审。
三个人往酒坊走的时候，沈昭把探子被抓的经过说了一遍。他白天安排两拨人在城外轮流盯梢，傍晚换哨的时候，东面那个探子换藏身点暴露了行迹，被当场按住。
酒坊地窖的入口在后院柴房底下，掀开地板就是石阶。
阴冷的空气裹着酒糟味扑上来。
探子被捆在角落的木柱上，嘴里塞着破布，脸上有几道被灌木划破的伤口，眼神发直，看见霍骁进来的时候，整个人缩了一下。
沈昭把破布扯出来。
探子咳了两声，嗓子干得冒烟。
霍骁在他面前蹲下来，一句废话没有。
谁派你来的？
探子舔了舔嘴唇，眼珠子左右转了两圈，没吭声。
霍骁伸手捏住他下颌，力气不大不小，刚好让他的牙关合不拢。
问第二遍。
探子的喉咙发出一声干呕，憋了几息，声音碎成了渣。
刘……刘副将。
这两个字一出来，霍骁捏着他下颌的手指骤然收紧。
探子疼得嗷了一声，整个脑袋被掰得歪过去，脖子上的青筋全鼓出来了。
将军！沈昭往前迈了一步。
姜念没出声，走过去，把手掌按在霍骁的手背上。
她的手凉，指尖搭在他攥紧的指节上，力道不重，就那么压着。
审完再说。
霍骁的手僵了两息，指节一根一根地松开，把探子的下颌放了。
他站起来，退了一步，把位置让出来。
姜念看了他一眼，转头对沈昭说。
去叫陆知州过来。
沈昭拄着拐出去了。
地窖里只剩三个人，油灯的火苗被穿堂风吹得晃。
姜念在探子面前蹲下来，声音不高不低。
你叫什么？
……小的叫吴三。
跟刘承多久了？
三年。他从北境调走之后，小的就一直跟着。
刘承现在在哪儿？
吴三咽了口唾沫，眼珠子往霍骁那边瞟了一下。
霍骁背对着他，肩膀绷得像铁板，右手垂在身侧，拳头攥着没松。
姜念的声音把吴三的视线拉回来。
刘副将……投了摄政王的暗卫。
这话一出来，霍骁的肩膀动了一下，像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。
他没转身。
姜念的表情没什么变化，继续问。
投了卫苍？
是。刘副将手里有东西，暗卫那边很看重他。
什么东西？
吴三犹豫了一下，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角。
当年伪造通敌书信的底本。
地窖里安静了一瞬，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。
底本？姜念的眉头动了动。伪造的那封通敌书信，是刘承写的？
不是他写的，是他找人仿的。仿霍将军的笔迹。底本他留了一份，怕日后摄政王翻脸不认人，给自己留条后路。
石阶上传来脚步声，陆怀安下来了，折扇别在腰间，弯腰钻进地窖。
他扫了一眼被捆着的吴三，又看了看霍骁绷着的后背，什么都没问，在姜念旁边蹲下来。
接着审。
姜念把前头的话简短复述了一遍，陆怀安听完，折扇在掌心敲了两下。
底本留在刘承手里，这东西能证明通敌书信是伪造的。他拿着不交出去，是想留着跟摄政王讨价还价？
吴三点了点头。
刘副将常说，这东西在手里一天，摄政王就不敢动他。
陆怀安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那他派你们来苍梧做什么？
吴三沉默了几息。
探沈昭。
探他什么？
刘副将知道沈昭没死，怀疑他从北境带了东西出来。他怕那东西跟底本对上，所以派我们来确认。
陆怀安和姜念对视了一眼。
沈昭带回来的那半封密报，跟刘承手里的伪造底本，一真一假，放在一起就是铁证。
刘承现在人在哪？姜念又问了一遍。
小的出发的时候，他在北边的凤阳镇。但他跟卫苍约了碰面，说是半个月后。
在哪儿碰面？
吴三的嗓子干得说不出声，姜念让沈昭倒了半碗水递过去。他咕咚灌了两口，抹了抹嘴。
苍梧西北的野狼谷。
陆怀安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，走到霍骁身边。
霍将军，刘承手里的底本是翻案的关键。他跟卫苍碰头，地点在野狼谷，离苍梧不到百里，半个月的窗口。
霍骁转过身来，脸上的表情冷得能刮下霜。
我去截他。
不行。姜念站起来，声音不重，但很稳。你现在带人去截刘承，等于告诉卫苍霍骁还活着，苍梧有人，摄政王会提前动手。翻案的证据还没凑齐，仗还没准备好，一时痛快，后头全毁了。
霍骁的拳头攥得咯咯响，喉结滚了一下。
姜念走到他面前，声音放低了半分。
你想杀刘承，我懂。可现在不是时候。他手里的底本比他那条命值钱。
霍骁低头看着她，嘴唇抿成了一条线。
过了好几息，他把拳头松开了。
审讯的事，你和陆知州定。
陆怀安挑了一下眉毛，看了霍骁一眼，没多话，转身回到吴三面前。
你把刘承身边有多少人、带了什么家伙、走的哪条路、卫苍那边来几个人，全说清楚。说仔细了，留你一条命。说不仔细……
他的折扇往吴三肩头轻轻点了一下。
旁边站着的那位，你也看见了。我拦得住一次，拦不住第二次。
吴三的脸白了，嘴巴开始往外倒。
刘承身边有二十来人，都是当年从北境带出来的老兵，不算精锐但也不是软柿子。卫苍那边来几个人他不确定，只知道刘承提过人不多，但都是暗卫里的尖子。
走的路线是从凤阳镇沿山脊南下，避开官道，专走猎道和废弃的驿路。
陆怀安一条一条地记下来，拿炭笔画在一块旧布上。
审完的时候，地窖里的油灯快烧干了。
姜念把灯盏换了一盏，让沈昭安排人看住吴三，几个人从地窖出来。
夜风一吹，地窖里的霉味被刮散了。
霍骁走在最前面，步子很沉，一句话没说。
陆怀安跟在姜念旁边，压着声音。
他能忍住，比我预想的好。
姜念没接话，把袖子放下来，擦了擦手上沾的灰。
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，夹着铁甲碰撞的细响。
沈昭拄着拐冲出去，霍骁已经到了门口。
月光底下，四匹马停在巷子里，马上的人灰头土脸，衣甲破烂，领头那个翻身下马的时候，左臂上的布条渗着暗红色的血。
他单膝跪地，抱拳。
属下霍青，奉命归队。
身后还有三个人被架着从马上滑下来，北境伤兵的号衣破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，可胸口的补丁下面，还缝着半块旧军牌。
霍骁站在门口，月光照着他的脸。
他张了张嘴，喉结动了两下，一个字没说出来。
霍青抬起头看他，满脸尘土底下，眼眶红了一圈。
将军，属下把人带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