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猎户站在院门口喘粗气，裤腿上沾满了泥。
蹄印很新，土还没干透，少说两三个时辰前经过的。
霍骁看了姜念一眼。
姜念声音不急不缓。
几匹马？
四匹。蹄铁磨损不均，两匹快马两匹驮马，驮马蹄印深，带了东西。
陆怀安折扇在掌心点了两下。
刘承的人提前动了。吴三说半个月后碰头，蹄印今天就出现，要么是吴三被抓后对方改了计划，要么一开始给的时间就是假的。
霍青靠在门框上，皱着眉。
将军，要不要我带人去盯？
不急。霍骁的声音沉下来。你刚回来，伤没处理完，先歇。赵猎户，你带两个人远远跟着蹄印，只看不动，天亮前回来报。
赵猎户应了一声，转身消失在巷子里。
院子重新安静下来，油灯被风吹得晃了两晃。
姜念转头看向靠在墙上的老许。
你方才说姜远山教过你战场止血缝合，他在北境军中待了多久？
老许缓了口气，回忆了一阵。
前后两回，加起来小半年。第一回是军中疫病，朝廷派他来巡诊。第二回是边关大战后伤兵太多，他主动请命过来的。
第二回是哪一年？
建元十七年。那年北狄破了三道防线，伤兵堆满了后营，军医不够用，姜大人带了两个徒弟来，在营里待了三个月。
姜念的手指搭在膝盖上，声音平稳。
他在营里除了治伤，还做过什么？
老许想了想，眼神变得有些复杂。
查过药。
查什么药？
那回他发现军中有几个校尉行为古怪，白天精神亢奋不知疲倦，夜里却抽搐失眠，跟中了邪似的。他私下查了那几个人吃的东西，跟我说过一句话。
老许的声音压低了。
他说，军中有人在碰不该碰的东西。那几个校尉的症状，跟一种控神药的初期反应一模一样。
陆怀安的折扇停住了。
控神药？
姜大人没明说叫什么，只说这种药他在古方残卷里见过，入口无味，长期服用会让人丧失判断，变得容易被人摆布。他当时配了解毒针法给那几个校尉施针，症状缓解了不少。
姜念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一下。
他后来查出药是谁下的吗？
老许摇头。
没来得及。他查了不到半个月，朝廷突然下令把他调回京城。走之前他把解毒针法的要点写在一张纸上交给我，让我留着备用。
老许看着姜念，嗓音哑了半分。
夫人，姜大人回京不到一年，姜家就出了事。我一直觉得，他是查到了什么不该查的东西。
姜念没接话，手指按在腰间的香囊上停了两息。
霍骁站在旁边，拳头攥了又松。
他想起自己中伏前那段日子，夜里总是失眠，白天却精力充沛得不正常。军医给他开过安神汤，喝了没用。
是姜念寄来的药包救了他。
她在信里只写了一句：这是爹爹留下的方子，你试试。
他当时没多想。
现在想来，姜念早就怀疑过。
院子里沉默了一阵，老许忽然伸手往怀里摸，掏出一个油布包裹的小物件。
差点忘了正事。
他把油布层层打开，里头躺着一枚断箭。
箭身只剩三寸长，箭头是双翼扁平制式，铁质精细，边缘磨过。箭杆断茬处有一层淡黄色的油渍，凑近了能闻到一股辛辣的气味。
这是当年从将军亲卫身上拔出来的。我一直留着，跟北狄的箭放在一起比过，制式完全不同。
老许把断箭递给陆怀安。
陆怀安接过来翻了翻，凑近闻了闻箭杆上的油渍，眉头拧起来。
这个味道……是防锈油。军中制式兵器入库前都会涂一层，各地监造司用的配方不一样，味道也不同。
他抬头看霍青。
你在北境待了这么多年，北境监造司的防锈油是什么味？
霍青想了想。
松脂味，偏苦。
这枚箭上的油是辛辣的，不是松脂。陆怀安把断箭举到灯下。南军监造司用的是桐油兑铁矾，味道就是这个路子。
霍骁走过来，接过断箭看了两眼，声音冷得能掉渣。
南军的箭，出现在北境的伏击里。
对上了。陆怀安收好断箭，声音不大，可字字都沉。魏山的口供说当年伏兵穿的甲不像北狄制式，沈昭带回的半封密报证明消息在刘承辖区被调换，现在老许的残箭又证明箭头来自南军监造司。三条线指向一个方向。
他顿了顿。
霍家通敌案是栽赃。
老许靠在墙上，眼眶又红了。
我留着这箭等了三年，就等有人来翻这个案。
姜念站起来，走到桌边，把老许的断箭、沈昭带回的半封密报、吴三的口供记录一样一样码在桌面上。
还差一样。她的手指点在桌上空着的位置。刘承手里的伪造底本。拿到它，通敌案的证据链就闭合了。
姜大人的案子呢？老许追问了一句。
姜念看了他一眼。
一步一步来。
她收好桌上的东西，转身去杂物房看了看三个伤兵的状况。骨折那个已经睡了，另一个烧退了大半，老许的伤口也不渗血了。
她从药箱里取了几包药粉分好，交代了用量和换药的时间，才走出来。
霍骁一直站在门外等着。
她出来的时候，他张了张嘴。
喉结动了一下，话卡在嗓子眼里转了个弯。
……药罐子我去洗。
姜念愣了一下。
他说完这话自己也觉得生硬，耳根有点发烫，转身就往灶房走。
走得急了，左肋又扯了一下，他脚步顿了顿，硬撑着没弯腰，接着往前迈。
脊背绷得笔直，脚下的步子却带着一丝不自然的僵硬，像个被先生罚了站却不肯认错的学生。
姜念看着他那个笨拙的背影。
院子里的灯光昏黄，他的影子拖在地上，肩膀宽得把半边院子都遮了，可走路的样子傻得很。
嘴角动了一下。
很轻很短，几乎是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。
但旁边的霍青看见了。
他拄着门框，把那个笑收进眼底，嘴巴闭得很紧。
院门口又响起脚步声。
这回不是赵猎户，是柳三娘。
红衣劲装，软鞭缠在腰间，脸上带着赶了夜路的风尘。
她跨进院子，目光扫了一圈，最后落在姜念脸上。
姜姐姐，野狼谷有人提前布了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