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姐姐，野狼谷有人提前布了阵。
柳三娘跨进院子，软鞭上沾着露水，脸上的风尘还没来得及拍干净。
姜念迎上去。
什么阵？
谷口两侧的灌木被人动过手脚，树枝用绳子拉弯了绑在一处，稍一碰就会弹回来带响。谷底还有新挖的浅坑，拿枯叶盖着，踩上去虽伤不了人，但脚会陷住。
柳三娘抹了把脸上的汗，声音压低了。
不是正经的军阵，倒像是打猎用的套子，专门拦不熟地形的人。
霍骁站在廊下，目光沉了沉。
你怎么发现的？
我手下有两个弟兄是野狼谷那片山长大的，傍晚巡山的时候觉得不对劲，回来报给我，我亲自跑了一趟。
霍青拄着门框，皱着眉。
谷口两侧布响套，谷底挖浅坑，这是在报信。有人进谷，外头的人马上知道。
柳三娘点头。我没往深处去，怕打草惊蛇。但远远看了一眼，谷里头的石壁上有新的攀爬痕迹，像是有人上去蹲过点。
霍骁看向陆怀安。
陆怀安把折扇抵在下巴上，眼睛半眯着。
刘承的人到得比我们想的早。吴三给的时间是假的，碰头日期提前了。
也可能不是碰头。霍骁的声音冷下来。刘承未必会亲自来。他把卫苍约在野狼谷，自己躲在暗处，等着看苍梧的反应。
姜念拧了拧眉。
你的意思是，他在试探？
刘承这个人我了解。霍骁的拳头搁在膝盖上。他胆小，但不蠢。底本是他的保命符，不会轻易带在身上跟卫苍碰面。他八成是让手下先布好退路，自己躲在百里外看风向。谷里的阵不是给我们设的，是给卫苍设的。
霍青听懂了。
他连卫苍都防。
他谁都防。霍骁的声音硬邦邦的。当年能出卖我，现在也能出卖卫苍。他在等一个最安全的价钱。
院子里安静了两息。
陆怀安收了折扇，站起来。
那我们的机会在哪？
霍骁看了姜念一眼。
姜念在桌边坐下来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两下。
机会就在他谁都防。
她的声音不急，一句一句往外递。
刘承防卫苍，也防我们，说明他不确定苍梧有多少人、多少兵。他派探子来摸底，探子被抓了没回去，他现在是瞎的。
陆怀安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你想喂他假消息？
不是喂他。姜念把桌上的旧布翻过来，找了根炭笔。是喂卫苍。
她在布上画了几道线。
刘承约卫苍碰头，目的是谈价。卫苍要底本，刘承要好处。我们不需要去截刘承，只需要让卫苍觉得底本已经不在刘承手里了。
霍青凑过来看。
怎么让他信？
造一份假密报。姜念的炭笔在布上点了一下。内容就写苍梧已经拿到了伪造底本，正在整理证据准备上报。这份假密报让人丢在卫苍能截到的路上。卫苍一旦以为底本到了我们手里，他跟刘承的交易就没意义了。他会做两件事。
她竖起两根手指。
第一，他会派人来苍梧抢。第二，他会回头找刘承算账，怀疑刘承两头卖。
陆怀安把折扇敲在掌心，嘴角扯了一下。
鹬蚌相争。
姜念放下炭笔。真正的证据一样都不能动，全留在苍梧。老许的残箭、沈昭的半封密报、吴三的口供，锁在地窖里，安排人日夜看守。我们出去的人，身上干干净净，什么都不带。
霍骁一直站在旁边听着，手臂抱在胸前，没插嘴。
姜念说完，抬头看他。
你觉得呢？
他沉了两息。
谷里的地形我得亲眼看一趟。柳三娘说的响套和浅坑，位置、数量、间距，得搞清楚。那个地形如果适合伏击，也适合反伏击。
我陪你去。霍青说。
带上沈昭。霍骁看了姜念一眼。人不用多，三五个够了。白天不动，后半夜走，天亮前回来。
姜念点了下头，又补了一句。
卫苍的暗卫惯用毒。你们进谷之前，我给每人备一份解毒丸，再带两包迷烟。万一遇上人，先撒烟再撤，不要硬拼。
霍骁的嘴唇动了一下，像是想说，但看了她两息，把那两个字咽回去了。
柳三娘倚在门框上，嗑着兜里摸出来的一把瓜子，眼珠子在姜念和霍骁之间转了两圈。
姜姐姐，你这脑子要是上战场，我都得叫你一声将军。
姜念没搭理她，低头在旧布上把假密报的措辞拟了一遍。
陆怀安凑过来看了两眼，提了几处修改。
用词要像底下人传消息的口气，别太文绉绉的。卫苍的人见多识广，太精细反而露馅。
姜念改了两处，又加了个错别字。
这样呢？
陆怀安点头。
像了。
霍骁走过来，低头扫了一眼那份假密报。
他没说话，目光从布上的字移到姜念握炭笔的手指上，停了一瞬。
她的指尖沾着黑灰，指甲剪得短短的，中指侧面有一道被银针磨出来的薄茧。
他的视线收回去，喉结滚了一下。
假密报丢在哪条路上？
赵猎户追踪的那条马蹄印路线。姜念说。卫苍的人走猎道，赵猎户最熟那片山。让他把假密报塞进一截竹筒里，丢在路边显眼的地方，做成传信人失手掉落的样子。
竹筒要做旧。陆怀安补了一句。拿泥水泡半天，再在火上烤出烟色，看着才像跑了几天路的东西。
姜念点头，把旧布折好收起来。
霍骁把进谷的人选定了下来。他和霍青、沈昭，加上赵猎户和柳三娘手下两个熟悉野狼谷的弟兄，一共六个人。
后半夜子时出发，沿西山脊走，避开官道。带水和干粮，不带兵器以外的东西。
姜念去灶房配解毒丸和迷烟。
灶台上的药罐子还是温的，她添了几味药进去，又从药箱底层翻出两包磨好的粉末，分装进油纸包里。
做完这些，她端着六份解毒丸和两包迷烟回到院子。
霍骁接过去的时候，手指碰到她指尖，她没躲。
他把解毒丸分给每个人，迷烟自己揣了一包，另一包给霍青。
月亮被云遮了半边，院子里暗下来。
柳三娘和赵猎户先走了，回去准备后半夜的事。陆怀安也告了辞，说要回去把假密报的竹筒做出来。
院子里剩下姜念和霍骁。
她把药箱收拾好，搁在廊下。
霍骁站在她身后，欲言又止了两回，最后憋出一句。
你今天说的那些，比我想的周全。
姜念扣药箱的手顿了一下。
以前你打仗也不跟我说这些。
霍骁沉默了一息。
以前是我蠢。
姜念没回头，把药箱扣好了，直起腰。
知道就行。
她往屋里走，走到门口，忽然停住了。
门槛后面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。
年糕抱着他的小木剑，蹲在门槛内侧，两只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，一眨不眨地盯着她。
你怎么没睡？
年糕站起来，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，举过头顶。
娘亲，我画了一个东西！
姜念接过来，借着廊下的灯光展开。
纸上歪歪扭扭画着几条线，有粗有细，拐弯的地方标了几个圈圈，圈圈旁边还点了几个墨点。
年糕踮着脚尖，指着纸上最细的那条线。
这是小路！上回赵叔叔带我进山打猎，我记住的！从这儿走，可以绕到谷后头，不用从谷口进去！
霍骁走过来，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路线图，愣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