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股甜腥味在指尖下头闷着，像被捂了很久的旧血，又像熬到焦底的蜜糖。
姜念把手指从匣盖上收回来，没有打开。
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，酒坊的院子空荡荡的，杜衡走得干净。
转身回到桌前，她从袖中抽出一块帕子垫在手上，才掀开匣盖。
匣子里铺着一层油纸，油纸上摆了六只小瓷瓶，瓶口用蜡封着。旁边搁了三小包药粉，纸包外头标着品名。
当归、黄芪、丹参。
都是常见药材。
可那股甜腥味不是从这些东西里出来的。
姜念捏起匣底的油纸往上一掀。下面还有一层薄板，薄板底下藏着一只更小的瓷瓶，拇指大小，瓶身漆黑，没有标签。
她凑近闻了闻。
甜腥味全在这只瓶子里。
她没拔瓶口，用帕子将小瓷瓶包好揣进袖中，匣子原样合上搁回桌面。
当晚灯下，她用银针挑了米粒大小的药粉搁在舌尖。
舌根发麻，后味甘苦，回甜带腥。
和姜远山遗书上描述的噬心散原药反应一模一样。
她封好瓶口，收进灵泉空间最里层的暗格。
第二天一早，冯叔替她给客栈送了信，只写一句话：药材样品收到，品相确好，掌柜可再来一叙。
午后，杜衡果然到了。
这回他换了件灰蓝棉袍，看着随意许多，像真把自己当合作商来串门。
姜念在酒坊后院小厅见他，桌上摆了新沏的茶，没上酒。
杜衡坐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。
姜掌柜昨晚看过匣子了？
看了。当归品相不错，黄芪也还行，丹参稍差些，但能用。
杜衡笑了笑，没追问别的。
他放下茶碗，指尖在桌沿上敲了两下。
姜掌柜，杜某做药材这么多年，走南闯北见过不少懂行的人。可像您这样，瘟疫里一剂方子压住半座城的，没见过几个。
姜念倒茶的手没停。
掌柜过奖了。家父从前教过几味方子，都是寻常安神养气之用，救急还行，登不了大堂。
安神养气？杜衡的眼睛眯了一下。姜掌柜太谦虚。杜某前些日子在西南遇见一位贵人家的管事，那管事说他家主子常年心悸，遍请名医不得治。杜某想着，姜掌柜既然擅安神之术，说不定能配一味对症的方子。
姜念的手指搁在茶壶柄上。
心悸？什么症状？
据说时好时坏，发作时胸闷气短，面色灰败，精神恍惚。吃了不少药只能压一阵，过几个月又犯。
听着像气虚血滞。姜念低头给自己续了半杯茶。用酸枣仁、远志、柏子仁做底，配上茯苓龙眼肉养血安神，应当能缓。
杜衡摇了摇头。
那位管事说寻常安神方都试遍了，不管用。他家主子的心悸像是从骨头里发出来的，不是气虚，倒像被什么东西侵了心脉。
姜念端杯喝了口茶，表情平淡。
侵了心脉？那就不是普通心悸了。杜掌柜，我只是个开食坊的，这种疑难杂症您该去找太医院。
杜衡笑了一声，笑里裹着试探。
太医院的人，怕是治不好这个病。
他压低声音。
那位管事私下跟杜某透过底，说他家主子的药，是从京城王府外院走的。每三个月送一批，量不大，从不间断。送药的人身份很深，连管事都不知道是谁。
京城王府外院。
姜念的手指在杯壁上轻划了一下，把茶杯搁回桌面，指尖在膝盖上不经意地点了两下。
杜掌柜，王府的事离苍梧太远了。我操心的是这个月酒坊的货能不能按时出，不是京城哪位贵人犯了心悸。
杜衡盯着她看了两息，把茶碗搁下，身子往后一靠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道的黄纸，展开铺在桌面上。
纸上密密麻麻写着药名、用量和配伍，字迹潦草，墨渍斑驳，像是从什么旧书上抄下来的。
姜掌柜，这是杜某偶然得来的一张残方，据说出自一本已经失传的药典，专治这种侵心之症。杜某看不太懂，但觉得或许对姜掌柜有用。
姜念低头扫了一眼那张纸。
她的瞳孔微微收了一下。
这张残方上的配伍结构，她见过。
不是在医书上见过。
是在灵泉空间暗格里的《百毒经》残卷上见过。
可配伍被改过了。
乌头的用量从三分改成了一钱，蜈蚣由去头足变成了全虫入药，天南星的炮制法从姜制改成了生用。
按这个改过的方子制药，服用者非但治不了侵心之症，三副药下去心脉全废。
姜念把目光从纸上移开，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。
杜衡的手按在残方边上，笑容不深不浅。
姜掌柜，杜某不瞒您。这张方子来路不简单，能拿出来也是冒了风险。如果姜掌柜手里有姜远山老先生留下的旧物，杜某愿意拿这张方子来换。
门外。
霍骁靠在酒坊围墙的阴影里，两条胳膊抱在胸前。
姜远山三个字飘出来的时候，他的脊背绷直了。
脚往前迈了半步，手已经按上了门框。
停住了。
攥着门框的指节咯吱响了一声，指甲掐进木纹里。
里头姜念的声音又传出来，不急不缓。
杜掌柜，家父去世多年，留下的不过几件旧衣和一副用秃了的药碾子。杜掌柜说的旧物，具体指什么？
杜衡的笑凝了一瞬。
姜掌柜心里清楚。
我不清楚。杜掌柜不妨直说。
杜衡沉默了两息，声音压得更低。
杜某听说，姜老先生生前编纂过一部药典，里头记了不少旁人见不到的方子。杜某求的就是那几页。
姜念放下茶杯，伸手把桌上那张残方拿起来，翻了个面，又翻回来。
杜掌柜，你这张方子我帮你看看。
她的指尖点在第三行。
乌头用一钱，太重了。这味药入心经，过三分就有毒性累积，照这个量吃下去，不出两个月心脉比原来更堵。
指尖移到第五行。
蜈蚣不去头足，全虫入药。蜈蚣头部毒腺最烈，入心经后与乌头叠毒，患者会出现幻听、神志不清。
指尖再移到第七行。
天南星生用？这味药性烈如火，必须姜制才能去燥毒。生用的天南星配上前两味，三副药下去，不是治心悸，是杀人。
她把残方搁回桌上，手指轻轻推了回去。
杜衡脸上堆着的笑像被冷风一寸一寸吹散了，嘴唇抿紧，额角一条青筋跳了两下。
院子里只有风穿瓦缝的声音。
杜衡盯着姜念看了很久，喉咙滚动了一下，声音压到了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地步。
你果然见过百毒经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