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果然见过百毒经？
杜衡的声音压得很低，眼里的精明劲儿全冒出来了，盯着姜念的脸不放。
姜念把茶杯搁回桌面，指尖在杯沿上慢慢划了半圈。
杜掌柜，我姓姜。
她的声音不急不缓，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。
姜家女儿从小在药味里泡大，辨个错方而已，用得着见过什么百毒经？
杜衡的笑僵了一瞬。
姜念把那张残方推回他面前，指尖在乌头的用量上敲了一下。
你这方子改过了，改得不算高明。乌头从三分加到一钱，蜈蚣不去头足，天南星生用。三味叠毒，照这个吃下去，不是治病，是催命。我爹教过我的第一课就是辨毒性配伍，这点本事还用不上百毒经。
杜衡的手缩回去，按在膝盖上，指头攥了攥。
他盯着姜念看了好几息，嘴角慢慢又扯出笑来。
姜掌柜果然厉害。杜某班门弄斧了。
不算弄斧。姜念把茶壶拎起来，给他续了半杯。你那张方子虽然改坏了，底子还在。要是有人把配伍纠回来，倒也不是不能用。
杜衡续茶的动作顿住了，手里的杯子悬在半空。
姜念没看他，低着头用帕子擦了擦桌面上的水渍。
杜掌柜想要药方，我手里没有。但我能帮你改这张残方。
杜衡放下杯子。
姜掌柜的条件是什么？
你在西南采毒药的账单，进货渠道、经手人、出货去向，我要看。
杜衡的脸皮绷了一下。
姜掌柜怎么知道杜某在西南采毒药？
秦婆婆认得你手底下那个叫阿贵的伙计。
杜衡愣了两息，嘴角的笑彻底收了。
他沉默了好一阵，手指在膝盖上搓了又搓，额角的汗渗出来，顺着鬓角往下淌。
姜掌柜，这些东西不是我一个人能做主的。
我知道。所以给你三天。
姜念站起身，把桌上的残方折好搁在杜衡面前。
三天后你再来，带上账单，我帮你把方子改对。两边都不亏，杜掌柜觉得呢？
杜衡把残方揣进怀里，站起来拱了拱手。
三天。
他转身出了小厅，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。
酒坊后院的门关上了，脚步声远了。
姜念在桌前坐了一会儿，把冷掉的茶泼了，拿帕子把手指一根一根擦干净。
门从外头被推开。
霍骁走进来，步子很沉，脸上的表情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能说了。
刚才他提姜远山的时候，我差点进来。
姜念抬头看他一眼。
我知道。你踩门框的声音我听见了。
霍骁的脚步顿了一下，耳根有点发热。
他走到桌前站定，两只手撑在桌沿上，低着头看她。
下回他要是再试探你，我还是想进来。
你进来他就不说真话了。
我可以站远一点。
姜念没接话，把桌上杜衡用过的茶杯收到一边，声音放平了。
霍骁，你护我我不怕。我怕的是你什么事都自己扛，把我挡在外面，跟以前一样。
霍骁的手指在桌沿上攥紧了，指节咯吱响了一声。
两个字砸下来，比刀还重。
他沉默了好一阵，喉结滚了一下。
我错了。以后你安排，我先听。
姜念看着他低着头的样子，嘴唇动了动，到底没再多说。
她把那只小瓷瓶从袖中取出来，搁在桌上。
杜衡昨天留下的药匣底层藏了这个。味道和遗书上写的一样，是噬心散原药。
霍骁盯着那只黑漆漆的小瓶，拳头攥得骨头响。
他随身带着这东西，说明他不只是采药的人。他自己也会制。
所以三天后他要是真带了账单来，我们就能顺着这条线往上查，查到赵珩的供药网到底铺了多大。
霍骁的目光从瓶子上移到她脸上。
他会来吗？
姜念把瓶子收回袖中，没有正面回答。
两天后。
第三天的早上，冯叔一头汗地跑进院子。
他的脸色白得像纸，嘴唇哆嗦着，话说得断断续续。
姜掌柜，杜衡死了。
姜念搁下手里的药勺，站起来。
什么时候的事？
今天天没亮，客栈掌柜去送早饭，推门发现的。人倒在床脚下，身上没有外伤，但脖子上有一道勒痕，细得像线。
霍骁从后院大步走过来，声音沉了下去。
药匣呢？
冯叔摇头。
翻遍了房间，什么都没有。衣裳被翻过了，包袱也被搜过了，乱七八糟摊了一地。药匣不见了。
姜念和霍骁对视了一眼。
走，去看看。
客栈在苍梧东街尽头，二楼最里边的一间房。
门没关严，门板上有一道很浅的撬痕，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。
杜衡仰面倒在床脚，脸色发青，嘴唇乌紫，两只眼睛半睁着，瞳孔已经散了。
脖子上一道紫红色的细痕，从左耳后绕到喉结下方，像被极细的丝线勒过。
姜念蹲下来看了看那道勒痕，又翻了翻他的指甲。
指甲缝里没有皮屑，没有挣扎的痕迹。
下手的人从背后靠近，一击毙命。杜衡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。
霍骁站在窗前，目光扫过窗台。
窗户虚掩着，窗棂上没有灰，被人擦过。
他的视线往下移，落在窗台内侧的墙壁上。
青砖上刻了一个符号。
很小，藏在窗框的阴影里，不蹲下来根本看不见。
一只展翅的鹰隼，翅膀下压着一柄短刃。
霍骁盯着那个符号，颌骨绷成了一条线。
卫苍的人。
姜念走过来看了一眼那个刻痕，手指攥紧了袖口。
赵珩的暗卫。
灭口来得比她预想的还快。
杜衡还没来得及交出账单，就已经被灭了。
霍骁低声开口。
赵珩一直盯着杜衡。他跟你谈了两次，赵珩的人不会不知道。
所以他们不等三天到期，直接杀人封口。姜念的声音压得很低。药匣也被拿走了，账单更不可能留下来。
房间里很安静，只有窗外街上卖饼的小贩在吆喝。
姜念蹲在杜衡身边，把他翻过来的衣裳口袋一个一个检查。
空的。
腰带里也空的。
鞋底、袖口、里衬，全被人翻过了。
她站起来，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。
冯叔在门口守着，嗓子干得冒烟。
姜掌柜，客栈小二还在外头候着，说有话想跟您说。
姜念走到门口。
客栈小二是个十五六岁的瘦小子，蹲在走廊墙根底下，脸色煞白，两只手攥着围裙搓来搓去。
你叫什么？
小的叫栓子。
昨晚你值夜？
栓子点头，声音打着抖。
半夜的时候有没有听见动静？
栓子咽了口唾沫，攥着围裙的手指紧了又紧。
没听见人声。但四更天的时候，我听见楼上咚地响了一下，像什么东西倒了。我想上来看，又害怕，就没敢动。
后来呢？
后来就没声了。天亮前掌柜的叫我烧水，我才上来送饭，门一推就看见了。
姜念看着他。
杜掌柜倒下之前，有没有说过什么话？你仔细想想。
栓子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，眼珠子转来转去。
我送晚饭的时候，他还活着。他喝了两碗酒，脸通红的，嘴里嘟嘟囔囔说了好些话，我没太听清。
他停了一下，声音压得更低了。
但有一句我听见了。他说得很大声，像是在骂人，又像是在怕什么。
说的什么？
栓子攥着围裙的手攥到指节发白，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他说，裴家粮船，裴家粮船要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