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说，裴家粮船，裴家粮船要翻了。
栓子的声音抖得厉害，蹲在墙根底下，两只手攥着围裙搓出了褶子。
姜念蹲下来看着他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，是在骂人？还是在自言自语？
栓子想了想，使劲咽了口唾沫。
像是喝多了嘟囔，来回来去就这一句。我给他添酒的时候他还拍了一下桌子，说完就趴桌上不动了，我以为他睡了。
姜念站起来，退了两步。
霍骁已经把窗台上那个鹰隼刻痕看了三遍，转过身对她摇了下头。
窗外没留脚印，下了雨，地上的痕迹全冲没了。
两人出了客栈，冯叔在门口守着，脸色还是白的。
街上的人已经围过来了几个，指指点点地往二楼张望。
姜念走到巷子拐角才停下脚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裴家粮船，你怎么看？
霍骁的目光扫了一圈周围，确认没人靠近，才开口。
杜衡死前醉话。他一个药商，嘴里蹦出裴家粮船，不是随口说的。
那些被改过的银票出自永昌号，杜衡高价卖药材给我们是顺手捞钱，替京城采毒药才是正事。他中间牵的线不少，裴家粮船八成是他经手过的一条暗路。
霍骁点了下头。
得查。
但不能明着查。
姜念的手指在袖口边上点了两下。
走，先回去，把陆大人叫上。
当天下午，院子里关了门。
陆怀安坐在桌前，折扇搁在膝盖上没转。
他听完杜衡的死况和栓子那句话，眉头皱了好一阵没松开。
裴将军的粮船……
他的声音拖长了一截，后半句含在嘴里没吐出来。
姜念给他倒了碗茶搁在手边。
陆大人有顾虑。
陆怀安的手指在折扇柄上搓了两下，抬起头看她。
不是顾虑，是怕。裴将军手握西南三万兵，苍梧跟他的辖区搭着边。咱们现在连正经名分都没有，一群流犯加半座小城，要是查粮船查到裴将军头上，把人得罪了，苍梧的西南退路直接断了。
霍骁靠在柱子上，胳膊抱着没松。
所以不查？
不是不查。陆怀安把折扇拿起来点了点桌面。是不能冲着裴将军去查。杜衡死了，赵珩的人灭口灭得干净，说明这条线上的人他们全在盯着。我们查粮船，查的是赵珩渗透西南的暗桩，不是裴将军本人。
姜念在旁边接了一句。
查船不查人。
陆怀安看了她一眼，点头。
对。只查船上运了什么，经手的是谁，货去了哪。查到的东西先捏在手里，等时机成熟了再递给裴将军。要是他不知情，这份证据就是我们跟他结盟的筹码。要是他知情……
他的折扇在桌沿上轻敲了一下。
那苍梧的退路得换方向了。
院子安静了两息。
门被人从外面拍了三下，节奏很轻。
霍青推门进来，一身灰扑扑的短褐，靴子上沾着泥，像刚从城外回来。
他走到桌前单膝点了一下地，抬头看霍骁。
将军，查到了。
霍骁的胳膊放了下来。
霍青从怀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道的纸，摊在桌上。
杜衡在西南走的货路，末端接的就是裴将军辖区的水运。永昌号钱庄边上有个码头，专跑军粮生意。我沿着码头的装卸记录往回查了三天，发现有一条粮船每隔两个月走一趟苍梧方向。
他的手指在纸上画了一条线。
船名叫广利号，登记的是军粮，走的是官船水路。但装卸记录里有一笔对不上，船载重八千斤，实际报关的粮食只有五千斤。
差了三千斤。姜念靠过来看那张纸。
差的三千斤是什么，我没查到。但码头上的搬工跟我说，广利号每次靠岸都是夜里卸货，不让旁人靠近，搬工只搬粮包，有几只箱子是船上的人自己搬走的。
陆怀安的折扇停了。
箱子什么样？
搬工说是黑漆木箱，长条形，跟装药材的匣子差不多。每次两到三只，船靠岸半个时辰内就有人来接走。
姜念和霍骁对视了一眼。
黑漆木匣。跟杜衡留在酒坊那只一模一样。
霍青接着说。
广利号下一趟船，三天后到苍梧码头。
陆怀安长长吐了口气，折扇一收拍在掌心。
三天。够咱们准备的了。
姜念把桌上那张纸拿起来仔细看了两遍，声音不高。
船到苍梧码头的时候，我们不截，不拦，只看。看谁来接货，箱子往哪运，收货的人跟杜衡的路子是不是同一条。
霍骁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只看？
杜衡死了，赵珩的暗卫在苍梧杀了人，说明他们的眼线还在。我们要是截了粮船，等于告诉赵珩我们已经摸到了这条线，他会把整条暗路全抹掉。
沈昭拄着拐从外头进来，刚好听见这半句。
他把拐杖往墙上一靠，坐下来灌了口凉茶。
嫂子说得对。赵珩这个人最怕暴露。杜衡死得那么利索，就是怕他嘴不严。粮船这条线要是也被我们捅了，他一定会换路子。
他擦了擦嘴，看向霍骁。
但有一件事得想清楚。裴将军的粮船被人夹带私货，要么裴将军知道装不知道，要么真的不知道。如果是后者，那西南已经被赵珩的人渗透得不浅了。
陆怀安在旁边接话。
渗透到能借军粮船运毒药的程度，不是一两个小卒能办到的。至少钱庄管事和码头主事都被收买了，说不定还有更高的。
院子里没声音了。
风从墙头吹过来，带着后院灶房的柴火味。
霍骁站在那里，好半天没说话。
他的目光从桌上那张水路图移到院门外头，盯着远处城墙上零星的火把光。
苍梧不能一直靠猜别人的底。
姜念看他。
裴将军什么态度，粮船背后什么人，赵珩什么时候动手，全是别人的棋。苍梧自己手里没有兵，查出多少线索都是空的。
沈昭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。
将军的意思是……
霍骁转过身，目光扫过院子里的几个人。
老沈，你手底下还有多少能打的？
沈昭想了想。
跟着我过来的旧部有四十七人，能上阵的三十出头，剩下的带着伤，养一养也能用。
三娘那边呢？
霍青答了。
柳三娘的寨子里有百十来号人，真正能拉出来练的六七十。赵猎户的山脚猎户、还有几个跑山的斥候，加一块二十多人。
霍骁的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一下。
明天，校场见。
沈昭和霍青同时一愣。
苍梧西头那个废校场？陆怀安问。
那地方荒了好几年了，围墙塌了半截，靶架全烂了。
霍骁已经迈出了院门。
烂了就修。
第二天天没亮，霍骁一个人去了城西的废校场。
杂草齐腰，靶架歪在地上，围墙缺了两个口子，校场中间的旗杆还立着，顶上的绳子断了半截在风里晃。
他站在旗杆底下，仰头看了看那根光秃秃的杆子。
然后弯腰拔了一圈杂草，把旗杆脚下的碎石踢开。
天亮的时候，沈昭拄着拐到了，身后跟着十几个精瘦汉子。
柳三娘骑着马从北边过来，腰间挂着软鞭，后面呼啦啦跟了一串人。
赵猎户带着七八个猎户从山脚绕过来，背上背着弓，脸上全是土。
所有人站在废校场门口，看着里头那个站在旗杆下的人。
霍骁手里攥着一面旧旗，布料洗得泛白，边角磨出了毛边。
旗面上绣着一个字，针脚还在，颜色褪成了淡金。
他把旧旗挂上旗杆，绳子一拽，旗面猎猎展开。
沈昭的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，眼眶红了。
苍梧要有自己的兵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