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昭的拐杖在地上又顿了一下，嘴唇抖了抖，别过头去擦了把脸。
霍骁站在旗杆底下没动，目光从旧旗上收回来，扫过底下那群人。
乱。
沈昭带来的旧部站右边，三十几个人排了个歪歪扭扭的队列，身上穿着不同颜色的短褐，有的腰间还系着旧甲片，眼神硬，站姿有点样子。
柳三娘的山寨人堆在左边，松松垮垮蹲了一片，嗑瓜子的，蹲着抠泥的，倚着烂靶架聊天的，什么姿势都有。有几个腰间别着柴刀，嘴里嚼着草根，斜着眼打量对面的旧部。
赵猎户的人散在最后面，背着弓，谁也不靠近，一脸跟自己没关系的样子。
霍骁从旗杆下走了两步，站在校场正中央。
没开口。
他扫了一圈，伸手指了指校场东头的土墙根。
沿着墙，跑。
没人动。
山寨那边一个黑脸汉子吐了口草根，嗓门不小。
跑什么？跑给谁看？
沈昭攥着拐杖想骂人，被霍骁抬手按住了。
霍骁没搭理那个黑脸汉子，自己先迈步跑了起来。
步子不快，稳稳当当，靴底踩在碎石上嘎吱响。
沈昭的旧部第一个跟上。
三十几个人齐刷刷动了，脚步虽然不整齐，但没人掉队。
赵猎户犹豫了一下，拍了拍身后几个猎户的肩膀，也跟着跑了。
山寨的人面面相觑。
柳三娘靠在旗杆上，软鞭在手里绕了两圈，扬声喊了一嗓子。
都给老娘起来！跑！
山寨的人磨磨蹭蹭爬起来，跟在最后面，队形散得像一把撒出去的豆子。
三圈跑完，旧部站得直直的，喘气声压着不往外冒。猎户弯着腰喘，但没人蹲下。
山寨的人倒了一片，有人趴在地上骂娘，有人扶着墙吐。
黑脸汉子蹲在地上，满头大汗，嘴里嚷嚷。
这他娘的跟打仗有什么关系？
霍骁走回校场中央，声音不大。
起来，列队。
黑脸汉子不动。
凭什么听你的？你是谁？
旁边一个山寨的瘦子拽了他一把，压着声音说。
闭嘴，那是将军。
什么将军？咱们是寨里出来的，又不是他的兵。
霍骁没看他，看着柳三娘。
柳三娘把软鞭从杆子上解下来，走过去，一鞭子抽在黑脸汉子脚边的土上，尘土飞了他一脸。
三爷让你列队你就列队，废什么话？
三娘，你凭什么替外人说话……
柳三娘的软鞭甩回来，啪地缠住他的胳膊，一拽把他从地上拎起来。
外人？瘟疫那回谁给你治的病？你婆娘难产谁去接的生？你吃的粮食谁种的？
黑脸汉子被拽得踉跄了两步，嘴唇嗫嚅了一下，没再吭声。
柳三娘松了鞭子，转头对着山寨那群人。
听好了，今天站在这的，不是山寨的人，也不是谁家的人。苍梧养了你们，你们就得护苍梧。再有不服的，先过老娘这一关。
山寨的人安静了。
霍骁等了两息，声音平了下来。
列队。三人一排，间隔一臂。
这回没人嚷了。
稀稀拉拉地站起来，往中间凑。
乱七八糟排了好一阵，才勉强成了队形。
霍骁走到队列前面，目光从头扫到尾。
今天不练别的，就看一件事。
他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，在泥地上划了一条线。
一会儿分两组，一组守这条线，一组往这边冲。守得住的那组晚饭加肉，守不住的那组去挑水。
人群动了一下。
沈昭的旧部自动站到了守线那一边。
山寨的人看了看，也挤过去。
霍骁摇了下头。
旧部守线，其余人冲。
黑脸汉子皱着眉嘟囔了一句。
三十几个人守，我们六七十个冲，还不是碾过去？
霍骁没接话，退到旗杆底下。
开始。
六七十个山寨人和猎户一窝蜂地往前冲。
没有阵型，没有配合，谁跑得快谁先到。
黑脸汉子冲在最前面，嗷嗷叫着抡起胳膊就扑。
沈昭的旧部纹丝没动。
等冲到线前三步，旧部前排蹲身，后排搭肩，肩靠肩挤成了一道矮墙。
黑脸汉子撞上去，被弹了回来。
后面的人堆上来，被卡住了。前排推不动，后排挤不进，脚底下互相踩，有人被绊倒了，有人被挤出去了，有人摔了个嘴啃泥。
不到半盏茶的工夫，冲锋那一组乱成了一团。
旧部的矮墙还是那道矮墙，纹丝没动。
霍骁走过来，踩灭地上的一团扬尘。
黑脸汉子趴在地上，满脸是土，胳膊肘渗着血，嘴里呼哧呼哧喘。
霍骁蹲下来，声音不高不低。
你们六七十个冲，他们三十几个守。人比他们多一倍，冲不过去。知道为什么？
黑脸汉子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来。
因为你们是一群散的，他们是一堵死的。散的人冲死的墙，人再多也是白搭。
他站起来，扫了一圈趴在地上和蹲在边上的人。
战场上遇到的不是三十个人。是三百人，三千人，是骑兵，是弓箭手。你们现在这个打法，一个骑兵冲阵就全散了，连跑的方向都找不到。
校场上安静了。
连风都像是停了一下。
霍骁走回旗杆底下，面对着所有人。
三条规矩，记住了。
他竖起一根手指。
第一，不扰民。苍梧百姓养着你们，谁敢碰百姓一根手指头，军棍三十，当场打。
第二根手指。
第二，不逃令。令下了就执行，做不到可以说，临阵跑了直接逐。
第三根手指。
第三，不内斗。从今天起，站在这个校场上的，不分旧部、山寨、猎户。谁跟谁动手，两个一块罚。
他把手放下来。
听明白的，站着。听不明白的，现在走，没人拦。
没人动。
黑脸汉子从地上爬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土，嘴巴张了张，最后把话咽了回去。
旁边那个瘦子拽着他的袖子，压着嗓子说。
站好了。
校场西角。
姜念带着赵嬷嬷和两个帮工，把一顶旧帐篷撑了起来。
帐篷不大，堪堪能摆下两张窄桌和一只药箱。
赵嬷嬷在桌上铺了块粗布，把药瓶和纱布一样一样摆好。
姜念拿出一本空册子，摊在桌面上，提笔在第一页写了四个字。
伤兵登记。
嬷嬷，一会儿演练完了，受伤的人都登记在册。伤在哪、什么时候受的、用了什么药，一笔一笔记清楚。
赵嬷嬷一边摆药瓶一边念叨。
这帮糙汉子摔个跟头都嗷嗷叫，一个个登记，药不够使的。
姜念把那几只从灵泉空间备好的药粉罐子排在桌角，声音不高。
药管够。人先记下来。往后谁有旧伤、谁有暗疾、谁的身体撑不住苦练，都得心里有数。这不是食坊，差一斤粮少做一碗饭就完了。练兵练出人命来，没人替我们兜着。
赵嬷嬷不嘟囔了，低头把册子翻到第二页，拿炭条在边上画了几个格子。
校场那边演练刚散，几个摔破了胳膊肘的汉子被同伴架着往这边走。
姜念拿起银针和纱布迎了上去。
坐下。
黑脸汉子被推到桌前，胳膊肘上的血还在渗，他龇着牙不肯让人碰。
姜念捏住他的手腕，手稳得像压着一块铁。
忍着。
黑脸汉子嗷了一嗓子，没敢缩手。
药粉洒上去，纱布缠了三圈。
姜念松了手，在册子上写下他的名字、伤情、用药。
下一个。
校场中央。
旧旗在风里猎猎抖着，褪了色的字在暮光底下一会儿亮一会儿暗。
霍骁站在旗杆下，看着姜念在药棚里忙碌的背影，又看着校场上那群刚刚勉强站成排的人。
沈昭拄着拐杖走过来，站在他旁边。
将军，往后怎么练？
霍骁的目光从药棚收回来，落在校场的泥地上。
这些人连列队都歪歪扭扭，急不了。先从站、跑、守开始，十天一轮。谁能守住线，再学别的。
沈昭点了下头，犹豫了一下又开了口。
那些山寨的刺头呢？三娘今天压住了，不代表以后不闹。
霍骁的视线移向旗杆顶上那面旧旗。
会闹的是因为不知道为什么站在这。等他们知道了，就不闹了。
他停了一下，声音沉了下去。
从今天起，这支兵先护苍梧。等他们把苍梧当自己的家了，不用我逼，他们自己会站得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