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姜念把药棚又扩了一截。
旧帐篷不够用，赵嬷嬷找了两块油布搭在侧面，勉强撑出了一个能摆下四张桌子的长条棚。
桌上摆满了药瓶、纱布、银针、炭笔和空册子。
顾长风打着哈欠从城里晃过来，手里拎着自己的药箱，一进棚子就皱了眉。
我说姜掌柜，练个兵用得着摆这么大阵仗？这药棚比我在镇上坐堂的铺子都宽敞。
姜念没抬头，把一摞空白登记册搁在他面前。
从今天起，所有上校场的人，不管旧部、山寨、猎户，全部过一遍。旧伤在哪、有没有暗疾、吃什么药过敏，一个一个登记在册。
顾长风翻了翻那摞册子，嘴角耷拉下来。
一百多号人，一个一个登记？我一天看二十个都够呛。
那就看三天。
三天也累得够呛。这些糙汉子，问他哪疼他说哪都疼，问他吃过什么药他说不记得。你让我怎么登记？
姜念把银针收进针包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。
战场上少死一个算一个。
顾长风的嘴张了一下，把到嘴边的牢骚咽了回去。
他把药箱往桌上一搁，拽过一张凳子坐下来，翻开册子第一页。
行，你说怎么办，我照做。
姜念把登记的规矩跟他说了一遍。
旧伤位置画图标注，暗疾症状详细记录，过敏药物单独列一栏。体质特别弱的标红，有传染风险的标黑。
顾长风听完，炭笔在纸上画了两下。
标红标黑我懂。那标了红的怎么处理？不让上场？
先养着。能养好的养好了再练，养不好的安排后勤。但不管练不练，人在册子上就不能丢。
赵嬷嬷在旁边搭了句嘴。
姜掌柜这是把当家管铺子那套搬过来了。药棚里的人跟粮仓里的粮一样，一笔一笔都得对上账。
顾长风嘁了一声，手里的炭笔没停。
校场那边，霍骁已经开始第二天的操练。
今天练的还是站和跑。
站队列，跑围墙，反复来，不花哨。
山寨的人比昨天老实了不少，黑脸汉子闷着头跑在队伍中间，没再吭声。
跑完三圈散了队，姜念在药棚里喊人过来登记。
第一个被拉过来的是个瘸腿的旧部老兵。
魏山。
他左腿膝盖下面少了一截，用一截削平的木头绑着充假腿。走路一瘸一拐，但站得稳。
顾长风翻开册子在上头写了几笔，抬头看他。
左膝以下截的？什么时候的伤？
八年前。北境守城，被流矢射穿了膝盖骨，烂了三个月没好，最后截的。
截完之后呢？恢复得怎么样？
魏山拍了拍那截木头假腿。
站得住，走得动，跑不了。
姜念走过来蹲下，把他裤腿卷上去看了看截面。
疤痕收得不好，皮肤皱缩在一起，有两处旧疮还没完全愈合。
这两个疮口多久了？
断断续续的，天冷就裂，天热就好一些。
姜念用银针轻轻拨了拨疮口边缘。
里头有碎骨没清干净，得重新处理一下。疼，但处理完了以后不会反复裂。
魏山咧了咧嘴。
姜掌柜，我这条腿本来就是废的，能站着就行了。
站着也得站得舒服。你是老兵，练新兵的时候要在场上盯着，膝盖一直磨着烂疮，撑不了几天。
魏山愣了一下，没再推辞。
姜念让赵嬷嬷备了药粉和纱布，在册子上详细标注了他的伤情和处理方案。
登记到第十来个人的时候，校场东边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声。
孙铁柱蹲在地上，面前摊了一排兵器。
说是兵器，大半都锈得不像样了。刀刃卷了口，枪杆裂了缝，有几把连柄都松了。
魏山拄着假腿走过去，从地上捡起一把刀看了看，用指甲弹了一下刀背。
这刀至少十年没打磨过了。
孙铁柱把一杆长枪举起来，枪尖朝下磕了一下地面。啪嗒一声，枪尖从杆子上掉下来，滚到他脚边。
将军，这些边军旧械都废了。刀能磨的不到十把，枪杆子一半是朽的。
霍骁走过来看了一眼那堆烂铁。
能用的挑出来，不能用的回炉。你的作坊能改制训练用的长枪吗？
孙铁柱蹲在地上想了想，手在枪杆上比划了两下。
枪头不难，我那个作坊锻过农具也锻过铁犁，改枪头的模子半天就能做。枪杆用白蜡木最好，苍梧山里不缺。但有一样东西缺。
什么？
铁料和炭。作坊里的铁料只够打半个月的农具。要是改制长枪，一百杆枪至少要三百斤生铁，炭也得翻倍。苍梧没有铁矿，得从外头买。
霍骁看向旁边的沈昭。
沈昭拄着拐杖，把嘴一撇。
铁料这东西是管制的，苍梧这种地方，官面上批不下来。走暗路子买倒是能买，但得花银子。
魏山在旁边插了句嘴。
以前北境军里缺铁料的时候，用的是碎铁回炉。这堆废刀烂枪化了，勉强能凑个百十来斤。
差得远。孙铁柱摇头。百十来斤只够打三四十杆枪。
霍骁把地上的枪头捡起来，在手里掂了掂。
先打这三四十杆。铁料的事，后面想办法。
他转头看了一眼药棚那边。
姜念正给一个猎户检查肩膀脱臼的旧伤。她一手按着猎户的肩胛骨，一手慢慢往外推。猎户疼得龇牙咧嘴，她的手没松，嘴里说着忍住，一下就好。
霍骁看了两息，大步走向药棚。
他站在棚口，没进去，声音压过了校场上的嘈杂。
都听着。
校场上的人转过头来。
从今天起，军医棚里姜掌柜的话就是军令。让你登记你就登记，让你脱甲片你就脱。叫你吃药你就吃，叫你歇着你就歇。
他的目光扫了一圈那些满脸不在乎的新兵。
谁要是觉得军医的事不重要，先看看你们手里那堆烂铁。兵器坏了能换，人废了换不了。
没人吭声。
黑脸汉子站在人堆里，不自觉地摸了摸昨天被姜念缠上纱布的胳膊肘。
姜念在棚子里头没抬头，手里的银针稳稳地扎进猎户的肩缝。
顾长风坐在桌后面，嘴角弯了一下，低头继续写登记册。
下午的操练重新开始。
霍骁把人分成四组，轮流跑圈、站队列、练扛木头。
药棚里的登记也没停。
跑完圈的人被赶到棚子里，顾长风和赵嬷嬷一个问一个记，姜念负责把脉和检查旧伤。
一个瘦高的年轻汉子坐到姜念面前。
叫什么？
周阿牛。
多大了？
二十二。
以前受过什么伤没有？
周阿牛摇了摇头。
没有。我身子骨结实，从没生过病。
姜念伸手搭上他的脉，手指按在腕上没动。
她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。
你确定没生过病？
周阿牛点头，笑了笑。
真没有。小时候发过一回热，几天就好了。
姜念看了他一眼，把手收回来，在册子上写了几笔，没再多问。
傍晚操练散了，周阿牛跟着队伍跑最后一圈围墙。
跑到一半的时候，他的脚步忽然乱了。
左脚绊了右脚，身子往前一栽，扑通摔在地上。
旁边的人以为他绊倒了，伸手去拉。
手伸到一半，周阿牛的身子抽搐了一下，翻过来仰面朝天，脸色白得像纸，嘴唇乌青，眼珠子往上翻。
不好了，这人晕了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