操练开始。
霍骁的声音还没散,校场上五支队伍已经各自散开。
那是三个月前的事了。
三个月后,苍梧的校场扩了两倍,旧围墙推倒重砌,练兵场东西各开了一道门,跑马道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外仓后面的坡地。
站在校场上的人,不再是一百八十五个。
沈昭把最新的人头册子递到霍骁手里。
前锋三百二十人,守备四百八十人,游击六百一十人,斥候一百五十人,新兵营两千七百四十人。后勤编制七百人。
他顿了一下,声音里带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。
总计,五千一百人。
霍骁翻了两页册子,合上了。
今天全军演练。
沈昭愣了一下。
全军?
半日之内,集结、救护、补给、撤民,四项全过一遍。哪个部跑不通,哪个部的头领站出来跟我说。
沈昭把册子接回去,拐杖在地上磕了一声,转身往校场走。
辰时刚过,号角响了。
第一项,集结。
三声鼓响之后,五千人从营房、仓库、作坊、城门各处涌出来,按编制奔向各自集结点。
前锋最快,沈昭的人从东门营房出来,跑到校场北面列阵,前后不到半炷香。
守备其次,魏山的老兵带着新补上来的人,守住了粮仓、水井、城门三个点位。
游击第三,柳三娘的山地队从西坡绕过来,蹲进校场外围的矮墙后面。
斥候最后到位,赵猎户的人从四面八方摸回来,有两个从树上跳下来的,差点把旁边的新兵吓一跳。
新兵营最慢。两千多人挤在校场中间,前排站好了后排还在跑,有人踩了别人的脚,有人找不到自己的队列。
霍骁站在旗杆下,没吭声,只看着。
魏山拄着假腿走到新兵营前面,一巴掌拍在最前排一个歪站的小子肩膀上。
往左半步。
小子吓得一哆嗦,赶紧挪。
集结用了小半个时辰。霍骁没说好也没说差。
第二项,救护。
姜念站在药棚前面,身后是顾长风带的二十个军医,每人背一只急救箱。
号角一响,校场上躺下去三十个人,全是提前安排好的,有的抱腿有的捂胸有的趴着不动。
军医从四个方向冲出去,两人一组,一个查伤一个搬人。
姜念在药棚里计时。
第一批伤员送到药棚的时候,她翻开眼皮看了一眼,搭脉搭了两下。
这个是腿伤,先上夹板。那个胸口的,翻过来看后背有没有出口。
顾长风在旁边嘀咕。
都是装的,你还真看。
装的也要按真的处理,不然练什么?
第三项,补给。
后勤的七百人从仓库往校场运粮袋、水桶、药箱。
孙铁柱带着工匠组,把备用的枪杆和刀鞘搬到前锋阵前。周阿牛蹲在粮仓门口,手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,一袋一袋清点数目。
冯叔站在旁边拿着册子记,记完一行抬头喊一嗓子。
第三批粮袋到了,二百斤,签收!
第四项,撤民。
这是最难的一项。
霍骁提前让人在校场南边搭了一片草棚,模拟民居。是从苍梧城里请来的妇人和老人,带着孩子蹲在棚里,配合演练。
守备队从外围往里收,把人一户一户往城门方向引。游击队在两侧护着,防止从侧面冲进来。
前锋在最外面顶着。
新兵营的人负责搬东西、扶老人、抱孩子。
黑脸汉子一手抱着一个三岁的丫头,一手拎着两只包袱,脸上的凶相把孩子吓哭了。
他手忙脚乱地颠了两下。
别哭别哭,叔叔脸黑,心不黑……
孩子哭得更大声了。
旁边的瘦子跑过来把孩子接走,丢给他一句话。
你那张脸就别抱孩子了,去搬粮袋吧。
撤民演练进行到一半,出事了。
游击队一个山寨出身的汉子在侧翼跑位的时候,撞上了新兵营一个刚编进来的流犯。
两个人抢同一条巷道,谁都不让谁。
山寨汉子嘴快,骂了一句。
你个新来的走什么走,没长眼?
流犯也不是软柿子,一把推回去。
老子编了三个月了,你才新来的!
两个人扭在一起,旁边的人拉了两下没拉开。
柳三娘从坡上看见了,脸一沉,三步跨过去,软鞭往地上一抽。
啪。
都给我松手。
两个人被她的气势镇住,松开了,但嘴里还在嘟囔。
柳三娘本来想把人拽回去私下收拾。
姜念从药棚那边走过来了。
她手里还拿着登记册,步子不快,但校场上的人都看见了她。
怎么回事?
柳三娘搓了搓鼻子,声音压低了。
我的人不懂事,跟新兵营的撞了,我带回去教训。
姜念没接她的话,看着那两个人。
演练还在进行,你们两个堵在巷道口,后面撤民的队伍全卡住了。按军规,演练期间私斗,各罚二十军棍。
山寨汉子的脸一下白了。
柳三娘张了张嘴。
姜掌柜,这事我……
三娘,你是游击队的头。你的人犯了规矩,你罚还是我罚?
柳三娘咬了咬牙,看了那山寨汉子一眼。
我罚。
罚完了,两个人各写一份当日巷道走位的路线图交给沈将军。写不出来的,明天从头学走位。
那个流犯低着头,声音闷闷的。
姜掌柜,是我先动的手……
先动手多罚五棍。但他先骂人,也多罚五棍。谁都别觉得自己冤枉。
姜念把登记册合上,扫了一眼围过来的人。
苍梧这五千人,有山寨的,有流犯的,有边军的,有猎户的。出身不一样,脾气不一样,但站在这个校场上,穿的是一样的粗布,吃的是一样的饭,守的是一样的城。
她的声音不高,风一吹就散了,但没人说话。
军规不认出身,只认对错。
黑脸汉子站在人堆里,手里的枪杆攥紧了,使劲点了一下头。
傍晚,演练收了场。
姜念在药棚里收拾器具,手指把银针一根一根插回针包。
霍骁推门进来,手里拎着一面旗。
旗是旧的,边角磨烂了好几处,旗面上的字都快看不清了。
军旗破了,缝一下。
他把旗搁在桌上,没多说,转身要走。
姜念看了一眼那面旗,又看了一眼他的背影。
旗可以补。
霍骁停下脚步。
姜念把针包收好,声音淡淡的。
人心也要补。
霍骁回过头,看着她的侧脸,没接话。
院门被人拍了三下。
霍青站在门外,手里攥着一封信,脸色铁青。
将军,京城急报。赵珩拟了清洗令,罪名是苍梧流犯聚众谋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