将军，京城急报。赵珩拟了清洗令，罪名是苍梧流犯聚众谋反。
霍青的声音像刀刃刮过铁皮，干燥又刺耳。
院子里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两下，光影在墙上抖成碎片。
姜念手里的登记册合上了，指尖在封皮上按了一下。
霍骁接过那封信，展开来扫了一遍。
信纸皱巴巴的，像是塞在靴筒里跑了几百里路。字迹潦草，但内容写得清楚。
赵珩以内阁名义拟了清洗令，罪名三条：苍梧流犯聚众闹事，私练兵马，图谋不轨。调令已发往西南三路总兵、岭南卫所、南阳驻军，命合围苍梧，就地清剿。
另派钦差一名，携诏书南下宣读。
霍骁把信翻过来，背面还写了一行小字。
钦差三日前已出京，走的水路。随行护卫两百人，押了一面黄绸诏旗。
他把信搁在桌上，没说话。
陆怀安从外面赶过来的时候，袍角沾了一层泥，折扇插在腰间没来得及拿出来。
他拿起信看了一遍，脸上那层惯常的笑散了个干净。
三条罪名，条条要命。聚众、练兵、谋反，哪一条坐实了都是满门抄斩。
他把信拍在桌上。
赵珩这步棋走得狠。他不是要打苍梧，他是要让苍梧死在诏书里。一旦钦差宣读了清洗令，咱们就不是被害的流犯，而是朝廷钦定的反贼。到时候不管裴将军还是南阳驻军，谁出兵打咱们都是奉旨行事。
沈昭拄着拐杖站在门口，脸色铁青。
那咱们先打出去，趁他们还没合围。
打出去？往哪打？陆怀安回过头看他。五千人，出了苍梧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。赵珩等的就是咱们先动手。流犯主动出城攻击朝廷兵马，谋反罪名当场坐实，连裴将军都没法替咱们说话。
沈昭咬了咬牙，没再接话。
姜念一直没开口。
她坐在桌前，手指在登记册的封皮上慢慢划了两道。
不打，也不跑。
所有人都看向她。
赵珩要的是苍梧自己乱。钦差没到，诏令没宣，咱们现在还不是反贼。这几天是最后的窗口。
她把登记册翻开，炭笔在纸上写了三行字，推到桌中间。
第一，稳民心。苍梧城里的百姓、商户、药农，这些人信咱们是因为咱们救过他们的命、给他们饭吃。清洗令一来，消息会走漏，人心会慌。在消息传开之前，把粮价压稳，药棚照常开，念记食坊不歇业。让老百姓看见苍梧还跟昨天一样。
第二，藏证据。裴夫人的信、杜衡的账单、噬心散的药方残卷、爹的遗书，还有秦大成的口供，这些东西是将来翻案的命根子。分三份，一份我带在身上，一份交给陆大人藏在衙门暗处，一份让霍青送出苍梧，交到裴夫人手里。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。
第三，备粮药。从今天起，灵泉农庄的产出全部入库封存，念记食坊和酒坊的流水银子换成粮食和药材。军医的急救箱按五百人的伤备，不够的让秦婆婆去药山赶采。
她把炭笔搁下来，抬头看霍骁。
布防和练兵归你。但有一条，不主动出城，不给赵珩口实。
霍骁看着她写的那三行字，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两下。
守得住吗？
守不住也得守。姜念的声音不高。打出去是死，跑了也是死。只有守住苍梧，等裴将军看见证据、等遗诏的名分发出去，才有活路。
陆怀安把折扇从腰间抽出来，敲了敲桌面。
姜掌柜说的对。清洗令是赵珩的棋，但遗诏是咱们的牌。只要遗诏在手，咱们不是谋反，是奉先帝遗命清君侧。但这张牌现在还不能打。打早了，赵珩会说遗诏是伪造的，咱们反而坐实了造反的名头。
他站起来，把折扇收进袖中。
我去衙门安排。粮价的事我压得住，钱师爷那边我盯着，这几天不让他有机会往外送消息。
霍青。霍骁开口。
证据分三份的事你来办。今晚就动手，天亮之前把第三份送出城。走山路，别走水路，柳三娘的人给你开道。
霍青点了下头，转身出了院子。
沈昭还杵在门口，脸色不好看。
将军，围军要是来了，五千人能顶多久？
霍骁走到院门口，抬头看了一眼夜空。
看他来多少人。
沈昭张了张嘴，把话咽回去，一瘸一拐地走了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
灯笼的火苗跳了两下，姜念把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收进药箱。
霍骁站在门口没动，背对着她。
姜念。
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他很少连名带姓地叫她。
霍骁转过身，看着她。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，眉骨的线条很硬，眼底却有什么东西在压着。
苍梧能撑到今天，不是因为我。
姜念把药箱的扣子搭上，没抬头。
是因为我们。
不一样。他的声音沉了下去。流放路上是你护住了孩子和娘，苍梧落脚是你摆摊挣的第一碗饭，瘟疫是你压下来的，粮价是你打下来的，药棚、食坊、农庄、商路，是你一根针一碗粥地攒起来的。我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的时候，你已经把五千人的根基打好了。
姜念的手指在药箱扣子上按了一下。
她没回头，声音很轻。
你说这些做什么。
该说的。
院子外面的风灌进来，吹得灯笼绳子吱嘎响。
姜念站起来，转过身，看着他。
灯火映在她眼底，目光很稳，没有泪，也没有笑。
她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，落在院墙外面那片黑沉沉的天上。
校场的方向，隐约能听见巡逻队换岗的脚步声。五千人的脚步声。
她收回目光，看着霍骁的眼睛。
那就一起撑下去。
霍骁的喉结动了一下，嘴唇绷了两息，点了下头。
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赵猎户的小猎户跑进来，鞋底在石板上打了个滑，差点摔了。
他扶着门框喘了两口气，抬起手往东边一指。
烽火台，烽火台点了！
霍骁三步跨到院门外，抬头望向东面城墙。
城墙之外，五里地远的那座土筑烽火台上，一柱浓烟裹着火光冲上夜空，烧得通红通红的，把半边天映成了暗橘色。
第一路围军，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