烽火台的浓烟还没散，城墙上的哨兵已经敲响了铜锣。
三声急锣，间隔极短，是最高等级的警戒。
霍骁从院子里出来的时候，沈昭已经拄着拐杖等在巷口。两人没多话，一前一后往城墙方向走。
城墙上的风比地面大得多，吹得人眼睛发涩。
霍骁扶着垛口往东看，月色不算亮，但借着烽火台的余光，能看见城外官道上黑压压一片人影。
骑兵在前，步卒在后，队列拉得很长，火把连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，从东边的山坳口一直蔓延到城门外三百步的位置。
最前面的骑手举着一面旗，旗面被风撑开，上头绣着一个“剿”字。
沈昭趴在垛口上眯着眼睛看了半天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先锋营，大概两千人。后面还有步卒，看火把数量，少说三千。”
霍骁没接话，目光落在骑兵队列最前面那个穿甲的人身上。
那人骑着一匹枣红马，腰间挎刀，身后跟了四个亲兵，正朝城门方向缓缓靠近。
走到一百步开外，骑兵停了。
枣红马上的人抬起手，身后的队伍齐刷刷勒住了缰绳。
一个传令兵策马跑到城门底下，仰着脖子喊了一嗓子。
“奉朝廷清剿令，苍梧流犯聚众谋反，现命城中军民即刻开门受查！抗命者以叛逆论处！”
声音被风搅碎了大半，但城墙上的人听得清楚。
沈昭的手攥紧了拐杖。
“将军。”
“不开门。”霍骁的声音很平。“让他喊。”
传令兵又喊了两遍，城门没动静，他勒马退了回去。
枣红马上的将领等了片刻，抬手做了个手势。
骑兵分成两队，一队往北绕，一队往南绕，沿着城墙外围散开，把苍梧的东、南、北三面堵了个严实。
只留了西边一道口子。
陆怀安不知道什么时候上了城墙，站在霍骁身后，折扇抵着掌心，看着城外的布阵。
“留西边不堵。”
霍骁点了一下头。
“西边是山路，走不了大队人马。他留那个口子不是放咱们跑，是等着看谁从那条路往外送消息。谁出去，就顺藤摸瓜查到底。”
陆怀安吸了口气，声音更低了。
“这个先锋将领不蠢。他不攻城，不叫阵，就往门口一堵，截断百姓进出。城里的粮商不敢运粮进来，山里的药农不敢下山送货，用不了五天，城中物价自己就会涨上去。等百姓慌了、乱了，他再来喊话，城门不开也得开。”
“所以不能让百姓慌。”
姜念的声音从城墙下面传上来。
她没上城墙，站在城墙根底下的石阶上，手里端着一盏油灯，灯火被风吹得东倒西歪。
霍骁低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怎么来了？”
“粮仓的事等不到天亮。”
她把油灯搁在石阶上，仰头看着城墙上的三个人。
“城外围了多少？”
“先锋五千左右，后续不明。”陆怀安答。
“够了。”姜念的语气很淡。“消息明天一早就会传遍全城。百姓不怕兵，怕饿。咱们要在消息传开之前，让每个人都知道苍梧有粮、有药、有人管事。”
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，上头是刚写的，墨迹还没干透。
“念记食坊从明早卯时起，城门口、北市口、药棚门前三个点同时支锅，供粥三日，一文钱一碗，老人孩子免费。粮仓里的陈米先用，灵泉农庄的新粮不动，留着撑后面。”
陆怀安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。
“三日供粥，够吗？”
“够稳住头三天。头三天不乱，后面就好办。”
她顿了一下，又补了一句。
“药棚也不能停。这几天正是换季，老人孩子容易闹肚子。秦婆婆手里还有一批山上采回来的黄连和葛根，让她明早全送过来，熬成大锅药汤，跟粥一起发。”
霍骁从城墙上走下来，站到她面前。
“兵的事我来办。新兵营全部收回营房，不准出城门一步。各部头领天亮前到校场集合，我要重新排防线。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你管城里的人心，我管城外的兵。谁的活谁干，别抢。”
姜念把那盏油灯重新端起来，没搭理他最后那句话，转身往巷子里走了。
天还没亮，念记食坊的灶火就烧起来了。
三口大铁锅架在城门内侧的空地上，冯叔带着四个伙计蹲在灶前添柴，白汽从锅盖缝里往外冒，米粥的香味顺着风飘出去老远。
北市口的那口锅是赵嬷嬷看的，老太太袖子撸到胳膊肘上，拿长柄木勺搅粥，嘴里数着人头。
药棚门前的锅最小，但旁边多了一只陶罐，罐里熬的是药汤，苦味呛鼻子。
顾长风蹲在陶罐旁边，拿扇子扇火，脸被熏得通红。
“姜掌柜，这药汤味道也太冲了，谁喝啊。”
“加两勺蜂蜜。”姜念从药棚里递出一只小坛子。
“那不成甜汤了？”
“甜的才有人喝。你当大伙跟你一样，捏着鼻子也能往下灌？”
顾长风接过蜂蜜坛子，嘀咕了一句什么，往罐子里舀了两勺。
卯时刚过，巷子里就有人往这边走了。
先来的是住在北市口附近的老婆子，拎着个豁了口的碗，探头探脑地看了一眼锅里的粥，又看了一眼赵嬷嬷。
“嬷嬷，外头是不是来兵了？”
赵嬷嬷舀了一勺粥倒进她碗里，声音跟平时一样。
“来了。”
老婆子的手抖了一下，粥差点洒出来。
“那、那咱们……”
“咱们该吃吃，该喝喝。城里有粮，有药，有人守着。你操那么多心干嘛，先把粥喝了。”
老婆子端着碗蹲到墙根下，吸溜吸溜地喝，眼珠子还是往城门方向瞟。
陆陆续续来的人越来越多。
有拖家带口的，有独自来的，有手里攥着铜板的，也有两手空空只带了张嘴的。
冯叔的嗓门大，站在锅前喊。
“一文钱一碗，老人孩子不要钱！自己排队，别挤！粥管够，今天喝不完明天还有！”
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。
“听说朝廷要剿咱们苍梧……”
“瞎说什么，咱们又没造反。”
“可城外那些兵……”
冯叔拿木勺敲了一下锅沿，声音盖过了议论。
“粥凉了不好喝，赶紧的！”
嘀咕声小了下去，但没完全消。
姜念站在药棚门口，听着外面的动静，手指在袖口里捏着一卷纸。
那是她连夜整理出来的东西。
苍梧百姓救治册。
从落脚苍梧的第一天算起，药棚义诊过多少人、治好过多少病、免了多少药钱，全在上头。每一笔都有名字、有日期、有指印。
巳时，城外又来了动静。
围军先锋营派了三个人到城门底下，不骑马，步行，手里举着白旗。
中间那个穿着七品文官的袍子，嗓子尖，站在城门外扯着脖子喊。
“奉清剿令宣谕！苍梧城中首犯霍骁、姜念、陆怀安三人，限三日内出城伏法，否则全城以谋反同罪论处！城中百姓如有包庇窝藏者，株连九族！”
喊了三遍，声音在城门洞里来回撞。
城墙上的守备兵握紧了枪杆，有几个新兵的脸色发白。
魏山拄着假腿站在城门上方，一巴掌拍在旁边一个小兵后脑勺上。
“脸什么色，人家还没打过来呢。”
陆怀安站在城门内侧，折扇合在手里，脸上的表情很平。
“三日。钦差还没到，他们就急着喊话，说明这个先锋将领没有开城的权力，只有围堵的权力。他在抢时间，想在钦差到之前逼咱们自己乱。”
霍骁站在他旁边，手按着刀柄，一句话没说。
城门口喝粥的百姓听见了喊话，碗筷的声音停了。
有人站起来往城门方向看，有人把孩子往怀里搂紧了，有人放下碗就想往家跑。
念记食坊的锅前，冯叔的手还举着木勺，没放下来。
姜念从药棚方向走过来，步子不急不慢。
她走到城门内侧的告示墙前面，把手里那卷纸展开，一页一页贴上去。
百姓救治册。
第一页，去年秋天瘟疫时期的义诊记录，三百七十二人。
第二页，冬天冻伤和饥荒时期的施药记录，五百零九人。
第三页，今年开春以来的日常问诊记录，一千一百四十三人。
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。
她贴完最后一页，转过身，看着围过来的人群。
没有喊话，没有演讲。
她只说了一句。
“苍梧救过谁的命，账册上写着。谁是反贼，你们自己看。”
人群安静了几息。
那个最先来喝粥的老婆子端着空碗站在人堆里，嘴唇动了动，眼眶红了，一句话没说出来。
城门外，那三个喊话的人还杵着，白旗在风里啪嗒啪嗒响。
没人应他们。
城墙上的赵猎户忽然趴到垛口上，眯着眼睛往南边看了一会儿，回头冲霍骁招了招手。
“将军，南边官道上又来人了。”
霍骁几步跨到垛口前。
南面官道尽头，尘土飞扬，一队仪仗缓缓出现在视线里。前面是八个骑兵开道，中间是一顶四抬官轿，轿顶上插着一面黄绸旗。
沈昭的拐杖在城墙砖上磕了一声。
“钦差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