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诊还有六天，排期表先满了。
开诊日那天的格子，一格一格，全签了名。
许青把表送到苏晚桌上。
第一格。她指着最上头那一格，八点半。
那一格里写着一个字：程。
就一个姓？苏晚问。
就一个姓。许青说，是社区转来的。去年在借场那边来过两回，没留过全名，也没合过影。她自己提的，开诊日头一个号，她要。
她知道咱们开诊？
知道。许青说，社区那边透的信。她说她不图什么，就想头一个进来。
许青把那张登记表翻过来。
背面干干净净，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。
社区那边只托了一句。她说，说这位姐姐去年落过难，今年缓过来了，就想看着这扇门真正开一次。
那就让她看。苏晚说，看完了，该看病看病。
苏晚看着那个字。
她想起一年前那个反复宫缩、怎么也不肯留名字的女人。
后来那位走了，留了一张便签，锁在抽屉里，没上墙。
这位也是一样。许青像看出她在想什么，照片一张不留，名不全写。
苏晚说，第一格，就这个程。
表刚放下，周姐凑过来。
苏姐，她压着点声，头一个号，是个熟脸。我琢磨着，开门第一天，怎么也得有个像样的开场。
怎么个像样法？
把这位程女士的名，挂上公告板。周姐越说越顺，首位就诊者。再请两个常来的社区记者，拍一张进门的照片。外头一传——中心开门，头一个进来的，是去年那位不肯留名的妈妈。多好的故事。
许青没接话。
她看了苏晚一眼。
苏晚把笔放下。
不挂。她说。
周姐一愣。
不挂名。苏晚说，不上公告板。不拍照。
可这多提气——
提谁的气？苏晚看着她，提她的，还是提咱们的？
周姐没声了。
她是去年那个不肯合影的人。苏晚说，她要是想被拍，去年就拍了。她隔了一年，头一个报名，图的不是上板。
图什么？
图门开了，她能规规矩矩进来。苏晚说，图她是今天来看病的人，不是今天的故事。
周姐低下头。
我懂了。她说，我就是想着，开门第一天，外头总该有个响动。
响动在里头。苏晚说，不在墙上。
她把许青和周姐叫到跟前。
走一遍。她说，走开门第一天的流程。
长桌屋里，三个人站着。
没有真病人。
苏晚自己走到门口那一站。
我是第一位。她说，八点半。我进来。
许青站到登记桌后。
周姐站在接待段。
程岚也在，站在她那把椅子旁边，手里捏着工牌。
苏晚说，你叫号。
许青翻开夹板。
她没抬头，照着表念：
八点半，程女士。
苏晚应了一声。
这边请。许青抬手指了一下走廊，登记桌在这儿，报个姓就行。
没有人迎上来。
没有人说欢迎欢迎。
没有人站在门口等着她。
也没有人举着相机。
苏晚从门口走到登记桌，十步。
程岚把椅子往里让了让，好让第一位过去。
就这一下，够了。
苏晚说，就这么走。
周姐在旁边看着，慢慢点头。
外头要有人问，她问，问这头一个进来的是谁，咱们怎么说？
苏晚看了一眼许青。
许青想了想。
我说，她开口，就是今天来看病的人。
苏晚说。
那人家要再问，是不是素手安排的？
不是。苏晚说，排期表上谁的号，就是谁的号。去年轮到谁，今年还轮到谁。我不安排头一个，也不安排最后一个。
她要是问我，苏医生在不在呢？许青又问。
你说，苏晚看着她，苏医生今天不接人。你的号，排的是我这一段。
她要是非要找你呢？
那她白跑一趟。苏晚说，表上没有苏晚的号，跑几趟都没有。
许青点头，把这句也记在心里。
要记者堵门口呢？周姐还在问。
记者也是人。苏晚说，进门按表走。他要看，看公告板。公告板上不写名字，只写今天开放什么、不能做什么。
她走到公告板跟前。
那块板还是空的，等开门那天贴第一张纸。
就写这个。她说，今日开放什么，不能做什么。
贴哪儿？
贴三张。苏晚说，门口一张，接待段一张，名单间外一张。景辞印的那三百张，够。
写名字的地方呢？周姐问。
没有写名字的地方。苏晚说，公告板不挂人。
长桌屋里静了一会儿。
许青把夹板合上。
苏姐，她说，我明白了。头一个进来的人，咱们不当她是开场。
那当她是什么？
当她是病人。许青说，是今天排到的那个人。
苏晚说。
她回到长桌一头，坐下。
门开那天，她说，谁先进来，谁后进来，都一样。第一个不比第二个金贵。她不是给这门站的台。
这门，周姐小声接，自己站得住。
傍晚，人都走了。
苏晚一个人把那张排期表又看了一遍。
最上头那一格，还是一个字。
安安静静，不红不绿，不上墙，不拍照。
她想起一年前那张锁进抽屉、没上墙的便签。
有些人要的从来不是被写下来。
是被规规矩矩地接住。
她想起三年前，自己被那个家门赶出来的那天。
那天没有人在门口等她。
那天她自己，一步一步走了出去。
现在她盖的这扇门，头一个进来的人，不会有那种滋味。
进来就是进来了。
病在哪段，就去哪段。
没有第二个问题。
她把表合上。
离开门，还有六天。
第一格上的那个姓，已经落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