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诊，还有一夜。
傍晚空场走完，苏晚没急着回家。
她在门口站住，把三张布告又看了一遍。
今日开放什么。
不能做什么。
门上，不挂谁的名。
浆糊还没干透，边角被风掀起一点。
她伸手压了压。
这是今天看的第三遍。
第一遍早上，第二遍中午，第三遍现在。
她不是怕贴歪。
是这三行，明天一张都不能少。
苏景辞从施工那栋出来，手里拎着个水壶。
明早七点半，她说，工人进场。
定了。苏景辞说，四个人，七点二十在巷口等。围挡一砖一板拆，不碰里头的东西。
拆完谁清场。
我清。他说，板子码后巷，不挡门。
拆的时候，门口那条道留出来。她说，第一位八点半到，车要能进来。
留得出。苏景辞说，我让人先拆靠街那一面，里头那面最后拆。
她顿了顿。
贺幛那面，苏景辞补了一句，还在祠堂偏殿，没动。
不用动。苏晚说。
他点点头，拎着水壶走了。
走了两步，又回头。
苏姐。他说，明天，我站施工那边。
你站你的。苏晚说，别往门口凑。
不凑。他说。
苏晚掏出手机，先拨林怀瑾。
华晟那边。她开门见山。
门不锁。林怀瑾那边很静，钥匙在我这。正门要是堵了，人从那边走，我接着。
系统呢。
我守。他说，名单间那头今天又过了一遍，越权的口子焊死了。
数据边界那张表。她说。
贴在名单间门后。林怀瑾说，谁的手碰哪张表，表上写着。
焊死就行。她说，明天别往街口凑。
不凑。林怀瑾说，我在屋里。
挂了。
她又拨陆沉渊。
响了一声就接了。
双车。她说。
门口一辆，斜对面。他说，后巷一辆，藏转弯后头。司机两个，都跟过三月那趟转诊。
油箱。
满的。他说，后巷那辆，医院原入口认得这辆车。
你呢。
车里。他说，调度。不下来，不站你身后。
苏晚没说话。
电话那头也静了一下。
药我摆好了。她说，今晚那份。
回家吃。
挂了电话，她抬头看了一眼街对面。
黑车还停着。
车窗没开。
那天见那句话之后，再没下文。
她没多看，转身往家走。
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
围挡还立在那儿，外头看不见里头。
再过一夜，它就不在了。
路过资料室那扇窗，她停了半步。
东窗。
那只铁盒还在里头，压在沈知微手记底下。
爸说过，开门那天早上，他先到。
她落成日亲开。
今晚不开。
她把窗带上，继续走。
到家，汤在灶上。
阿姨留了火，小火，咕嘟着。
双宝在客厅地上画画。
陆慕晚听见门响，举着蜡笔跑过来。
妈妈。他把一张纸递到她眼前。
蜡笔。
一个歪歪扭扭的房子。
房子上头画了个十字。
旁边一行他自己认的字：妈妈的医院。
陆念苏跟着爬过来，手里也举着一张。
她那张画的是两个人。
一个高一个矮，手牵着。
这是爸爸。陆念苏指着高的那个，奶声奶气，这是妈妈。
贴哪。陆慕晚仰头问。
苏晚接过来，看了两秒。
她走到冰箱跟前，把两张画并排贴上。
磁贴按了按。
贴这。她说。
门上不挂姓。
冰箱上可以贴。
陆慕晚满意了，又爬回地上，接着画他的门。
陆念苏把蜡笔递给他哥，自己搬了张小凳子，坐在苏晚脚边。
妈妈。她仰着头，明天开门，我能去看吗。
不能。苏晚说。
为什么。
明天里头是看病的人。苏晚说，小朋友去了，他们坐不下。
陆念苏哦了一声，没再问。
阿姨端汤出来，看她一眼。
苏姐，喝一口。
苏晚脱了外套，在桌边坐下。
汤是萝卜排骨，热的。
她喝了一碗。
汤面上一层油花，咕嘟咕嘟响。
阿姨收拾完厨房，轻手轻脚走了。
临走留了句话：明早不用她操心，早饭在锅里温着。
苏晚没应声，点了点头。
陆沉渊回来的时候，她正在收碗。
他左臂搭在身侧，进门先看了一眼冰箱。
两张画贴得歪歪扭扭。
他笑了一下，没说话。
他换了鞋，过来在桌边坐下。
都定了？他问。
都定了。苏晚说，景辞的工人，怀瑾的门，你的车。
他抬起左臂，慢慢弯了一下。
角度比上个月又开了一点。
今晚复健做了。他说，秦峰盯的。
搬抬的活。
没碰。他说，明天也不碰。
药在床头柜上，她照今晚的份摆好了。
一粒，两片，一支擦的。
他自己上了药。
右手动得稳。
左手搭在膝上，不使劲。
十点半，双宝刷了牙，各自爬回小床。
陆慕晚搂着那只发白的布兔子。
陆念苏一只手搭在哥哥被子上。
临睡前陆念苏又问了一句，明天妈妈回来，能不能带块门里的小石子。
苏晚说不带。
门里的东西，不往家里带。
她这才闭上眼睛。
灯压到最低。
苏晚把排期表从包里拿出来，摊在床头柜上。
明天七点半，工人。
八点，围挡。
八点半，第一位。
一格一格，她在心里又走了一遍。
许青的登记桌。
程岚的引位。
周姐的逐户。
郑康复师那一页。
高危直转那条线。
没有一格空着。
最上头那一格，她没排人。
七点，资料室。
爸在。
那只铁盒，落成日亲开。
她把那一格也看了一眼，没往下想。
想多了，今晚睡不着。
她把表折好，压在药盒底下。
睡吧。她说。
陆沉渊关了灯。
黑暗里，她没摸手机定闹钟。
排期表就是她的闹钟。
她翻了个身，把被子往上拉了拉。
街对面那辆车还在数最后一格钟。
她在自己家里，把这一夜睡过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