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，门刚按表打开，帘外就站了人。
不是三五个。
是一圈。
附近住户，有拎着菜的。
有遛弯路过停下脚的。
有举着手机的。
也有从昨天那些小作文底下跟过来，专门来看热闹的。
昨天还只是线外那几架镜头。
今天线外挤了一长排。
有人甚至搬了个小马扎，坐在斜对面树底下。
许青在登记桌后头，抬头看了一眼。
她手没停。
零零一。
照常用流程，核对名字，签字，发号条。
程岚从接待段迎出来。
还是那两个字。
这边。
她把第一个排期上的人，引到帘子边上。
帘子今天没拉死。
就那么敞着一道缝。
比昨天周姐说的那道缝，还宽了些。
帘外的人往里探头。
有人踮脚。
有人把手机举过头顶。
帘内的人该干什么，还干什么。
郑康复师掀开自己那一页，照讲。
讲的是那一页通用的恢复说明。
一个字没多，一个字没少。
他讲完，帘外有人小声嘀咕。
就这？
我以为素手要露一手。
她今天人呢？
镜头往墙根那边扫。
苏晚贴着墙站着。
她没往帘前凑。
也没坐下。
就那么站着，看许青叫号。
她今天穿得跟平时一样。
镜头拍不到她正脸。
就算拍到了，她也没打算躲。
第二格走完。
帘外那圈人开始有点不耐烦。
有人小声说，是不是不敢真看。
还有人说，帘不拉死也就是做个样子。
第三格叫响的时候，出事了。
进来的是个孕妇。
排期上的。
被她男人扶着。
刚走到帘子边上，她忽然顿住。
手撑住腰。
许青眼尖。
怎么了？
孕妇皱着眉。
我……我肚子一阵一阵的。
她男人立刻接话。
她没事，昨天晚上吃坏了——
我问她。许青打断他。
她转头看孕妇。
你自己说。
孕妇喘了口气。
是……是隔一会儿紧一下。
许青脸色变了。
她回头喊了一声。
苏姐。
苏晚已经过来了。
她没跑。
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，也就一点。
到孕妇跟前，她先看脸。
又伸手，两根手指搭在孕妇手腕上。
帘子外那一圈人，自动安静了。
手机镜头全转过来。
刚才嘀咕的那个，把话咽回去了。
苏晚没管。
多久紧一次。
她问孕妇。
……三四分钟。
上次产检，医生怎么说的。
说……说胎位有点低，让我别累着。
苏晚点头。
她直起身。
许青。
打急诊电话，医院原入口。
周姐。
周姐已经从门口过来了。
车开过来，后巷那辆。
程岚。
程岚往前半步。
把她扶到轮椅上，别让她走。
三个人应声就动。
没有一个人慌。
许青拨号的时候，手是稳的。
周姐出门掀帘子，脚步不快不慢。
程岚半扶半托，把孕妇往轮椅上放。
孕妇男人还要跟上来，被程岚一句您跟着车走拦住。
帘子外有人小声数。
一，二，三……
从苏晚搭脉，到轮椅推到门口，用了不到五分钟。
孕妇被她男人扶着上车。
车一掉头，往医院原入口去了。
整个过程，帘子外听得见，看得见。
没关门。
也没把镜头挡在外头。
苏晚站在门口，看着车走远。
她没回头。
帘外有人小声问。
这就……转走了？
她不是素手吗？怎么不给扎一针？
你懂什么，旁边一个年纪大点的女人接话，孕妇那种情况，留在这里才是出事。
你看人家那流程，一环扣一环。
比我上次去大医院还利索。
五分钟，真就五分钟。
那个搬马扎来的，把手机收了。
他刚才拍了全程。
苏晚走回墙根。
她经过登记桌的时候，许青抬头看她。
零零四。许青说。
苏晚说。
第四格叫进来。
是一对年轻夫妻。
男的一进门，就抢着替女的说话。
她最近睡不好，吃饭也不香，我们就是想来问问——
你太太今天要什么。
许青没接他的话。
她看着那个女的。
你自己说。
男的愣了一下。
我替她说不一样吗？
不一样。
许青声音不高。
她今天要什么，得她自己开口。
帘外有人举着手机录。
那女的低下头，小声说了句什么。
许青凑近，听清楚了。
她点头，这段时间你能坐，我给你记上。
男的还想插嘴。
苏晚从墙根那边看过来。
就看了一眼。
男的把话咽回去了。
第四格走完。
第五格。
第六格。
帘子那道缝一直敞着。
帘外的人换了几拨。
新来的挤进来问。
昨天网上那事，真的假的？
你自己看。
老站着的那个拎菜的女人说。
看一上午了。
我告诉你，我排的就是第三格。
人家门里该怎么看怎么看，谁来了都一样。
那个装病的，我昨天在街口就看见了。
演得跟真的似的。
帘外的议论，从一开始的看她能演什么，慢慢变了味。
变成了这诊所是真按规矩接人。
一个昨天没来过的，挤到前面问。
昨天网上不是说，她把病人往外赶吗？
拎菜那个女人哼了一声。
你亲眼见她赶了？
那我没有。
我也没有。女人说，我就在这儿住了十年。
今天我在这儿站了一上午。
她赶的是谁，接的是谁，我看得见。
问话的不吭声了。
旁边有人跟着点头。
人家赶的是装病的。
真要生的，五分钟就送走了。
这叫什么赶人。
中午收工。
许青把夹板合上。
她掏出手机，刷了一下。
苏姐。
早上那一段，有人录下来了。
苏晚没接话。
转得比那些小作文还广。许青说，小作文删了两篇，删不干净。
苏晚把帘子那道缝，亲手收上。
收得不急不慢。
他们录的不是我的脸。
她说。
是那五分钟。
她抬头，往街对面看了一眼。
黑车还在。
车窗里，那个红点，今天没亮。
她想，对面那位大概明白了。
抹黑这条线，根本碰不到她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