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诊第三天上午，门口来了一辆货车。
不是排期上的车。
是送货的。
苏景辞订的第二批耗材，到了。
车厢门一开，一箱一箱码得整整齐齐。
送货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，帽檐压得低。
他从驾驶室跳下来，先递烟。
苏景辞没接。
他接的是箱单。
箱单递过来，苏景辞接过去，对着清单一项一项点。
点到第三项，他抬头看了苏晚一眼。
苏晚过来了。
她没看送货的人。
先看箱子。
苏景辞已经按章程供应链节，把第一箱拆开了。
他拆箱的动作不快。
先看封条。
再开箱。
然后按箱单上的项，一项一项点。
这是他在三周试运行里定下的老规矩。
送货的人站在旁边，脚一直在挪。
他大概以为苏景辞只是走个过场。
他递了一支耗材过来。
苏晚接在手里。
她先看批号。
又看密封。
指腹在封口那道胶上，轻轻抹了一下。
她停住了。
她没说话。
把那支耗材放回桌上。
又从第二箱里，抽了一支。
过手。
还是那道胶。
她拿起第三支。
这回她没看批号。
直接把箱子掀过来，整排拉出来看。
送货的人在旁边催。
苏大夫，快点签吧。
下一波排期等着用呢，我们司机还赶着回去。
苏晚没理他。
她把那排耗材一支支过完手。
过完，她把最后一支放下。
又拿起上一批留下的样本，搁在手边。
两样并排摆在桌上。
她看了两秒。
这一批，她说，不收。
送货的人愣了。
您说什么？
我说不收。苏晚说，整车退。
为什么呀？送货的人急了，箱单齐全，批号也对——
批号是对的。
苏晚抬眼看他。
密封胶的颜色，不对。
她从桌上拿起上一批留下的样本，放在这一批旁边。
两样并排。
不仔细看，看不出差别。
可胶那一圈，一个偏黄，一个偏白。
上一批是九月初封的。苏晚说，这批封胶新，胶口发涩。
她顿了一下。
换过包装的次货，混在里头。
送货的人脸一下子白了。
这、这不可能，我们厂出库的时候——
他话说到一半，自己停住了。
他大概也意识到，出库怎么说，跟他这会儿站在门口，没关系。
我不跟你论是谁动的手。
苏晚打断他。
她声音还是不高。
章程供应链节第三条，写得明白——验收不达标，整条退。
她顿了一下。
你回去，跟你们交箱单的人说一声。
下次送，就照上一批那个胶色送。
不对，我还是退。
她转头看苏景辞。
原封不动退。
苏景辞应得干脆。
他拿起手机，拨了个号。
喂，第二家备选吗。
对，我前几天跟你们对接过的。
今天下午能送过来吗？
量不变，按合同价。
他挂了电话。
看了送货的人一眼。
车跟着你们回去。
送货的人张着嘴。
他大概等着她问一句谁换的包装，或者要个说法。
可她一句都没问。
他倒是没词了。
苏晚已经转身。
她从兜里掏出手机，对着斜对面那条街，发了两个字。
备车。
那边隔了不到十秒。
回过来一句。
路线已经划好。
她没多打。
街对面，黑车的发动声轻轻响了一下。
没下车。
只是挪了个位置，停到后巷口。
陆沉渊左臂不沾搬抬。
车是他的，路线是他的。
搬抬的活，等备选那家的人来了自己干。
他在车里，把该调度的都调度了。
送货的人到底没敢再说什么。
他大概从来没见过这种退法。
不问谁干的，不扣人，不找说法。
就是整车原封不动退。
他指挥司机把一箱箱重新装回去。
装的时候，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苏晚已经转身往门里走了。
车厢门地关上。
车掉头走了。
门口围着的几个人，一直在看。
有个昨天就站在帘外的，今天凑过来看退货。
他跟旁边人嘀咕。
她这就退了？
连一句谁干的都不问？
问了干什么。旁边那个年纪大的女人接话，人家章程里写着呢，不达标整条退。
你看她那手，一过就知道货不对。
这哪是验货，这是过筛子。
人家留着第二家呢。另一个接话，我上午路过，看见后巷又停了一辆。
这就叫早留后手。
我看对面那位，这回又白忙活了。
中午，第二家备选的货到了。
车直接开后巷。
搬箱子的不是苏晚，也不是陆沉渊。
是备选那家自己带的人。
苏景辞在门口点收。
这回苏晚没再一支支过手。
她只看了一眼封胶。
又拿过箱单，对了一遍批号。
点头。
苏景辞签了单。
他冲送货的人说了句辛苦。
送货的人哈着腰，把空车开走了。
从退第一车，到补第二车进门，前后不到四个钟头。
门里排期一格没断。
下午第四格叫响的时候，帘外那个拍了一上午的，把手机收了。
他大概也看明白了。
这条线，拍不出诊所系统出问题的料。
货是当场退的，备选是早留好的，排期是一格没停的。
他拍到的，是她验货那两下。
和那句不跟你论是谁动的手。
他本来想拍一段诊所拒收货物、断供停诊的视频。
结果拍成了人家当场换了家供应商。
这素材发出去，骂不了人。
他把手机往兜里一塞，走了。
苏晚站在墙根。
她看着货车从后巷开走。
她知道，供应链这条线，对手砸错了地方。
他们以为掺一次次货，就能让她当天断料。
可她每一样关键东西，都留着第二家。
砸在她当场验货上。
她抬眼，往斜对面看了一眼。
黑车还在。
今天车门没动。
她想，四条线，砸了两条了。
装急症那条，砸在棉上。
造谣那条，砸在那五分钟上。
今天这条货，砸在她过手那几下上。
还有两条。
她等。
下一拳，他们会挑着她剩下那两条规矩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