议事会开在苏家老宅的正厅。
长桌。
上头供着祖宗牌位那间。
那天到的人，比往常齐。
三伯一进门，就把一本册子搁在了桌上。
烫金的那本。
知微国际妇儿医院，城市连锁加盟手册。
苏晚坐在主位。
她今天穿得素。
灰衬衫，袖子挽到小臂。
没说话。
记录的老陈坐在侧位，摊开了家族议事记录。
主持的是四爷。
老爷子这阵子身子不爽利，托了四爷先听。
四爷敲了敲桌子。
今天议一件事。
三房提的。
城市加盟。
三伯早就等这句了。
他清了清嗓子，把那本手册翻开。
各位。
这家知微，你们都听说了。
名字用的是知微两个字，做的是妇儿医院连锁。
人家现在开门店，要找本地的合作方。
他一条一条念。
第一，门店的钱，我们三房自己出。
第二，门店的场地，我们三房自己出。
第三，赚的钱，归我们三房。
第四——
他顿了顿，看了主位一眼。
中心的日常，我们一分不碰。
排班、坐堂、患者，全是中心自己的事。
我们就是出个钱，出个门面。
这叫什么？
他拍了拍桌子。
这叫稳赚。
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。
坐在二房那边的一个堂兄弟，往前探了探身。
三哥，这稳赚，是怎么个稳法？
三伯笑了。
人家连锁的牌子一挂，病人自己上门。
我们出的是闲置的门面房，本来空着也是空着。
一年下来，分红不比开铺子差。
这种生意，打着灯笼难找。
议论声又起来一点。
那……跟中心那边，到底什么干系？
没干系。三伯把手一摆。
名字是名字，生意是生意。
我们三房做我们的生意，中心开中心的门。
两不相干。
他说到这儿，转过头。
直直看着主位上的苏晚。
晚丫头。
这是他在议事会上，第一次这么叫她。
我把话，都摆桌上了。
你是这个家现在坐主位的。
你点个头，这事儿，就算定了。
厅里一下静下来。
所有人的目光，都落到苏晚身上。
四爷没说话。
五爷坐在最边上，端着茶盏，眼皮都没抬。
苏晚没立刻答。
她伸手，把那本烫金手册，往自己这边拉了拉。
没翻。
就那么放在面前。
三伯。她开口。
三房要用自己的钱、自己的门面，做一门生意。苏晚说。
做什么，赚不赚，那是三房自己的盘算。
三伯脸上的笑，松了一点。
他大概以为，这是应了。
可苏晚下一句，把话钉住了。
我不拦。
各房手里的资产，各房自己做主。
我坐这个位子，不是来堵谁的财路的。
三伯连连点头。
对对对，话就是这么个话。
苏晚抬起眼。
可是有三样东西，我得把话说明白。
她伸出一根手指。
第一，中心的名号。
沈知微妇幼健康中心，这几个字，一个笔画，都不能写进任何加盟协议。
她伸出第二根手指。
第二，沈知微这三个字。
那是我妈的名字。不是连锁的招牌。
她伸出第三根手指。
第三，星月针谱。
那是传承。不是加盟卖点。
厅里很静。
老陈的笔，在纸上走。
一条一条记。
苏晚看着三伯。
这三样，一个字都不签进交易里。
谁要是拿中心的招牌，去挂那家的连锁——
她顿了顿。
那就是另一回事了。
三伯脸上的笑，一点一点收了。
晚丫头。他声音沉下来。
你这话，我就听不懂了。
我们三房，出的是自己的钱，自己的房。
挂他们一个牌子，怎么就成了拿中心的招牌了？
人家手册上印的，是沈知微的名字。苏晚说。
印的是星月针谱。
你今天把自家门面，挂到那块牌子底下。
外头的人，只会当这是中心开的分店。
三伯一拍桌子。
那是他们误会！
误会，也是你们这门生意带来的。苏晚声音没高。
三伯，我再说一遍。
你三房要做生意，我不拦。
你要赚钱，我不拦。
发财——
她看着他。
可以。
拿别人的名字发财，不行。
厅里那阵议论，彻底停了。
四爷端着茶盏，终于抬了抬眼。
五爷那边，有人轻轻咳了一声。
老陈把笔停了。
主位。他问，这一句，记不记？
苏晚说。
名号不入交易。
中心名号、沈知微名字、星月针谱传承，不写入任何加盟协议。
老陈低头，一笔一划，写进了议事记录。
写完，把记录推过来。
您过目。
苏晚扫了一眼。
三伯坐在那儿，脸一点点沉下去。
他盯着那本记录，半天。
苏晚。
他连称呼都换了。
你这是什么意思？
我们三房，辛辛苦苦攒下这点家底。
想趁着这波，赚点安稳钱。
你坐主位，不帮衬也就罢了。
你这是——拦着一房发财。
苏晚没躲他的目光。
三伯。
发财的路，我给你留着。
拿自己的钱、自己的房，做什么正经生意，那是你的事。
我今天在这张桌上，只钉一句话。
她指了指老陈刚记的那行字。
这把钥匙，我不签。
议事会散的时候，天已经擦黑。
各房的人，一个一个往外走。
二房那位堂兄弟，经过苏晚身边，脚步放得很慢。
想说什么，又没说。
四爷走在最后。
他经过主位，停了一下。
晚丫头。
四伯。
你今天这几句，四爷说，在理。
他没多说。
背着手，出去了。
五爷从头到尾没开口。
走到门口，他回头看了三伯一眼。
那一眼里，有点叹气的意思。
三伯没看见。
他把那本烫金手册，狠狠一合。
塞进自己怀里。
带着三房的两个儿子，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，他儿子低声问。
爸，那……这事儿，还办不办？
三伯没回头。
脚步顿了一下。
他咬着牙。
我们三房自己的钱，自己的房。
他不点头，我们就不能做了？
门一声带上。
正厅里，只剩下苏晚和老陈。
老陈收拾记录。
苏晚坐在主位上，没动。
桌上那本烫金手册，被三伯带走了。
蓝面的章程，她今早让老陈带来，一直摆在手边。
她伸手，把蓝面章程，合上。
老陈。
今天这记录。苏晚说，收好。
以后谁再提加盟，先翻这一页。
老陈把记录装进文件袋。
知道了。
灯一盏一盏灭下去。
苏晚站起来。
走到门口，她停了一下。
风从院子里吹进来。
她知道。
三伯今天出门那个字，不是说给她听的。
是说给他自己听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