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明日菜照送，我跟你们一道去镇上。”
刘大壮把昨日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，脚下却没有给沈家父子让路，刘二狗则把竹筐横放，连田边的小道也堵住了。
“今日的菜已经装好，你若真要同行便让开，宋家等着开摊，误了时辰，赔钱的凭据上会写你的名字。”
二柱拿出交货条，让守在附近的周有田看清上面的日期和斤数，随后又将刘大壮堵路的位置记在纸角。
刘大壮伸手抓住扁担前端，竹筐随之往一侧倾斜，大柱立即托住筐底，几棵嫩菜仍从草盖下滑了出来。
“碰坏三棵，周叔看见了，到了镇上先请宋家验菜，少下来的斤数由他补。”
“我只是替你扶扁担，菜自己没装稳，凭什么赖我？”
“你若没拦路，大哥已经走过去了，谁抓的扁担，谁便把手收回去。”
二柱说完便请周有田去叫里正，刘大壮这才松开竹筐，却仍站在路中间，要沈家先答应匀给他一半壮根。
沈大山弯腰捡起落地的菜，把沾泥的叶子单独放进布包，又看了一眼已经亮起来的天色，没有继续陪他耗。
“有话到镇亭说，今日你既要同行，便一起走。”
“去便去，我倒要问问，村里人买几棵菜根，还能算强买不成。”
刘大壮让刘二狗挑起空筐，自己走在菜担旁边，路上几次想掀开草盖看货，都被沈大山用木棍挡开。
念念没有跟去镇上，她站在院门内送人时，只看见三柱沿着村路跑回来，嘴里说周里正已经赶往镇亭。
巧娘把缺下来的菜重新称好，发现坏掉的三棵让筐中少了半斤，便从自留的嫩叶里补足，托周有田的媳妇随后送去。
镇上面摊刚支起锅，宋嫂子便看见沈家父子后面跟着刘大壮，她没有先问争执，只把竹筐接过来称重验叶。
“六斤一两，菜没短，外头三棵沾泥的没算进去，今日仍按六斤结钱。”
“宋嫂子，这菜是杏花村地里出的，往后我也能给你送，价钱比沈家低一半，你何必只收他家的？”
刘大壮抢在大柱前面开口，又指着空筐说自己今日便能回村拔根，三五日后就有新菜送来。
宋嫂子把称杆收回木箱，随后从钱罐里数出六十文交给大柱，连多看他带来的空筐都没有。
“我收沈家的菜，是因他们按日送足，叶子坏了会提前补，你连菜影都没有，先来让我换供货的人，这买卖怎么谈？”
“菜种都一样，他家能种我也能种，我还肯少收钱，谁会和便宜过不去？”
“你昨日才去强买壮根，今日又来说种都一样，既然一样，你回去撒普通种便成，何必堵住大柱的菜担？”
二柱将昨日留下的记录摊在桌角，周里正也在此时赶到，身边跟着镇亭负责集市杂务的陈亭长。
陈亭长听完堵路和强买的经过，先问刘大壮有没有交钱，又问沈家是否答应出售，两个问题都没有得到肯定回答。
“买卖得两边点头，你把钱丢进人家院里不算成交，今日拦住货担损坏菜叶，若不是沈家补足斤数，宋家便会误了用菜。”
“我又没拿他的根，几棵落地的菜也装回去了，难道还真要赔？”
“沾泥的嫩叶不能下锅，宋家已经验过，损失虽小也由你补，再留一份不得拦路和进地的凭据。”
刘大壮不肯进镇亭，转身就想回村，周里正却挡在土路边，提醒他若今日不说清，往后村里再有壮根丢失，最先查的便是他。
刘二狗先慌了，拉着刘大壮的衣袖劝他按下手印，反正只赔几棵菜的钱，也没有真挨板子。
“你闭嘴，昨日是谁说沈家每日送菜，跟到镇上便能抢下这个买主？”
“我只说宋家面摊收菜，没说堵路抢买主，这事不能全算到我身上啊！”
两人在镇亭门前互相推卸，围过来的人越发多，刘大壮怕事情传回村里失了脸面，只能跟着陈亭长进去。
凭据写得清楚，刘大壮赔三文坏菜钱，不得强取沈家种根，不得拦截送货，也不得冒用沈家名义向原买主供货。
“凭什么连宋家也写进去，她若往后愿意收我的菜，你们还能拦着？”
“她愿意另买是她的事，你可以用自己的名号谈，不能说沈家让你送，也不能逼她毁掉已有的约定。”
陈亭长又替大柱和宋嫂子验了长期供菜条，约定每日六斤，若需加量提前两日商量，缺货一方照当日菜价补偿。
宋嫂子按下指印，大柱也在父亲同意后写下名字，沈大山不识字，便让二柱逐句念完，确认无误才按手印。
“这份约定先做一个月，月底若双方都愿意，再续下一月，宋家不能无故压价，沈家也不能拿差菜凑数。”
“成，我做面摊要的是省心，大柱若一直按今日的菜送，我不会临时换人。”
大柱收好属于沈家的那一份凭据，又把今日多出的三文交给宋嫂子，想买两张素饼带回去给弟妹。
宋嫂子没收那三文，只从案板边取了两张边角不齐的薄饼，换走布包里几片洗净还能吃的菜叶。
“这是换菜，不是白送，你家小妹上回把糖分给哥哥，今日也该让她多吃一口。”
办完事情回村时，刘大壮走在最后，空筐一路碰着腿，到了村口便抄近路回家，没有再靠近沈家的菜担。
念念看见大柱带回饼，先掰下一小块送到巧娘嘴边，又把剩下的分给三柱和二柱，自己只捧着一角慢慢吃。
“大哥，坏人赔钱了吗？”
“赔了三文，镇亭也留了凭据，他以后再堵路，便不能说只是站着闲聊。”
大柱把供菜条给巧娘看，巧娘虽认不全上面的字，却摸了摸镇亭盖下的小印，随后让二柱抄一份放进针线夹层。
沈大山刚把今日经过说完，老宅那边便传来王氏的哭喊，沈大河赔钱期限将到，她显然已经知道大房带人去了镇亭。
王氏一路拍着腿走来，身后跟着赵氏和沈老根，沈大河却躲在后面没有露头，只让母亲来逼大房撤掉文书。
“你们先害亲叔按手印，今日又带外人去镇亭，大山，你是要把全村都得罪光，往后谁还认你这个沈家长子？”
“大河偷菜留下凭据，刘大壮堵路也留下凭据，他们若不再犯，没人会追着他们不放。”
“你少拿规矩堵我，沈家的规矩先是孝顺长辈，你如今领着几个孩子跟老宅作对，族谱留你何用？”
周成礼那句分家的话已经让王氏几夜没睡安稳，她今日不再提赔钱，只想先把大房压回原来的位置。
念念抱住沈大山的裤腿，抬头看见父亲没有摩挲弓弦，也没有往后退，便悄悄把那张供菜条塞进二柱手中。
王氏抬起旧铜镯指向几个孩子，又把怒气全推到巧娘身上，认定是她撺掇丈夫不管爹娘。
“明日我便请成礼叔开祠堂，你们若还认这个家，就交出菜种，替大河赔清三十文，再把每日菜钱归回公中！”
“这些条件没有一条合族老定下的规矩，大河做错事该自己赔，大房的买卖也不能交给公中。”
二柱把凭据护在怀里，三柱则挡到妹妹前面，王氏见几个孙子都不听话，伸手便要推开院门。
沈大山扶住门板，没有碰母亲的胳膊，只把老宅与大房的边界守住，随后看向一直沉默的沈老根。
“爹，娘真要开祠堂，我会去，分清该大房承担的孝养，也分清二房做错的事。”
王氏听见这句话，拍腿的手停在半空，随即扭头让沈老根开口逼长子认错。
沈老根看看院中的孩子，又看看还躲在远处墙角的沈大河，最后只让王氏先回去，别在路上闹得全村围观。
“回什么回，他今日不答应，我便让族老把他一家从族谱划掉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