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明日掌柜亲自来看地，菜若入不了他的眼，这张整季契书便谈不成了。”
陈旺的话刚说完，念念便放下木碗跑到菜地边，蹲下翻看叶背，找出两片被青虫咬过的叶子递给三柱。
“三哥，明日不能把虫虫藏起来，陈伯伯问了，咱们就说这两畦生过虫，已经捉干净啦。”
“别家卖菜都把坏叶撕了，咱们怎么还往掌柜手里送，这不是自己赶客人吗？”
三柱嘴上不赞同，手里却接过叶子，又去畦沟里找了半圈，连几株长得慢的青菜也插上了细木枝。
“坏叶要摘，可种菜的事不能瞒，酒楼要接一季，早晚会碰见虫，咱们得让他看咱家怎么治。”
沈大山带着大柱去了东坡，将准备补种的田垄清出来，没连夜移苗遮掩空地，只在各处立上木牌，写明打算种什么。
第二日天刚放亮，陈掌柜便带着高厨子进了村，谢账房坐在后车上，怀里抱着准备好的正式契书。
“沈老弟，我今日只看真地，若你们为了让我满意，把最好的菜全摆在院里，这生意便没法长做。”
“东坡在村东，院里还有几畦，陈掌柜先看哪一处都成，地里缺什么，咱们照实说。”
沈大山牵出大黄，高厨子却摆手不坐车，提着竹篮跟他们一路走到东坡，蹲下便掐了一片菘菜叶。
他把菜叶揉开闻过，又掰断叶梗尝了尝，这才指向旁边刚翻出的空垄说道：“这一片为何没种，难道专等酒楼给种子？”
“这里原先种豆，刚收完豆荚，土还没养过，今日撒种容易长弱苗，得先添腐熟的肥。”
大柱将堆肥的位置指给他看，又说了要隔几日才能下种，高厨子没夸也没挑，只挖开土看了看湿度。
念念跟在巧娘身边，鞋底沾了泥，走到田边便让巧娘抱起来，免得自己踩坏刚整好的田垄。
陈掌柜沿田边走过一圈，忽然问道：“三亩旱田全归大房，村册已经改过了吗，别等我签了契，又有人说这地不是你们的。”
“昨日只按了分单，今日午后才去村册登记，里正和族老都签了押，陈掌柜若要看，原件就在我爹身上。”
二柱把分单取出，却没有直接交到外人手里，只展开让谢账房对照田亩和旧院归属，确认后便重新折好。
几人正说着，沈大河从南坡过来，手里提着一篮刚拔的水萝卜，隔着田埂便招呼陈掌柜过去尝。
“我们兄弟刚分家，可地里的菜原本都姓沈，我那两亩水地比旱田肥，掌柜若收大房的，也该收我家的。”
陈掌柜没有伸手接菜，只问道：“你家的萝卜也是照沈家的种法种出来的，送货由谁挑拣，坏了又由谁赔？”
“不都是地里拔的萝卜，能差到哪儿去，大哥接下契，我每回凑几筐给他便成。”
沈大河把篮子往大山脚边一放，想让兄长替自己开口，沈大山却将篮子提回田埂另一侧，没有碰里头的萝卜。
“二弟想卖菜，可以拿样菜去福满楼谈，我不能替你应，也不能把你的菜装进我家筐里交货。”
“你如今有了整季买卖，连亲弟弟都不肯拉一把，昨日祠堂前说的兄弟情分全是空话！”
“昨日只说三房照份额养老，没说大哥挣来的生意归三房分，你若真想卖，先让厨子尝菜。”
沈大江从北地赶车经过，听见二哥又要把生意并在一处，索性停下板车，当着陈掌柜把话说清。
高厨子从篮里挑了一根萝卜，削去外皮咬了一口，随即吐进田边，又剖开另一根查看里头的空心。
“水浇得足，肥没跟上，萝卜长得快，入口发柴，拿来煮汤还成，做脆萝卜条不行。”
沈大河的手伸到篮沿，又收回来，嘴里仍说高厨子偏着大房，还要再挑一根好的证明。
陈掌柜抬脚往院里走，只留下一句：“福满楼开门做买卖，不看谁跟谁是兄弟，菜合用便收，不合用便不收。”
沈大山没有留在田里与弟弟争，带着几人看完院中菜畦，又叫三柱取来昨晚找出的虫叶。
“这两畦前日生过青虫，孩子们每日捉一遍，没有撒来路不明的药水，叶上还有小洞。”
高厨子翻过几片叶子，看见叶背已经清净，便问道：“若一夜生得多，六十斤凑不齐，你们准备怎么办？”
“自家先留出一成余量，再从田嫂和白婆婆家收合格的菜，收来以后用同样的水洗，同样的筐装。”
巧娘领他们去看两只空竹筐，筐底垫着洗净的宽叶，旁边另放一只小筐，专门盛挑下来的烂菜和老梗。
陈掌柜拿起筐看过，转头问谢账房道：“这套法子写进契里，代收农户先送样，酒楼认过才可供货，能写明白吗？”
“能写，可沈家临时换农户，必须提前送样，若未经验收便混入正货，当日整筐退回。”
谢账房铺开契书，又报出福满楼愿出的价，青菜和菘菜按季节浮动，萝卜价固定，遇到市价大涨也不另加钱。
大柱没有立刻答应固定价，问道：“若县里菜价涨过一倍，沈家仍照旧价送，酒楼若停菜，是否也照契赔付？”
“固定价只管萝卜，青菜每十日按市价重定一次，酒楼停菜须提前五日，临时停货照六十斤的两成赔。”
陈掌柜说完，谢账房又把沈家缺货的赔法念了一遍，契上写着断一回赔一两，连续两回赔五两并解契。
沈大山让二柱将这几句念了第二遍，手一直放在腰间的分单上，没有因为陈掌柜亲自来便急着取印泥。
念念趴在巧娘肩头，听见五两银时抱紧了母亲的衣领，这数目足够沈家买下满院种子和几个月口粮。
“一回少菜菜，为什么赔一两，少十斤和少六十斤也一样吗？”
“掌柜，这是孩子问的，也是我想问的，若只差十斤，咱们赔酒楼补货的差价，若整日不送，再按断货算。”
大柱蹲下捡起一块小石头，在地上分别写出少货和断货，要求契里将两种情形分开，不能只凭酒楼一句缺货便罚银。
谢账房看向陈掌柜，等他点头后改了契文，少货按补买差价赔偿，整批不到才算断货，连续两回可以解契。
陈掌柜验完地回到院中，将改过的契书放到沈大山面前，又让二柱逐行念过一遍。
“契能改，可做生意总得有人担责，若两日断货，沈家要赔福满楼五两银，你们还敢按这个印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