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出五十两，买你家那块药田。”
药贩把银票推过门槛，鞋尖也跟着往里探，沈大山抬脚踩住门槛，连那两张银票都没有低头去看。
“我家没有药田，后院种的是菜，你再往里走，我便去县衙告你私闯民宅。”
赵氏从药贩身后挤出来，抬手指着新翻的泥地，张口便催他进去挖。
“你别听他糊弄，谁家菜地翻得这么细，底下准埋着药根，你雇两个人挖开便知道了。”
念念被巧娘抱在怀里，听见这句话便扭过脑袋，后院那块地是昨日才整好的豆角地，泥里还压着几截没捡净的豆秧。
“二婶婶看见药根埋进去啦？”
赵氏没料到她会问，攥着帕角改了口。
“我没亲眼看见，可你家卖过活血草，这事全村都知道，药总不能从天上掉下来。”
“山里也长药。”念念抱紧小木碗，奶声追问道：“二婶婶没看见，为什么带人来挖念念家的菜菜？”
药贩低头看了赵氏一眼，伸手便要收起门槛上的银票。
“你先前可没说是猜的，你说沈家把药田藏在菜地下，还拿了一截药根给我看。”
赵氏急忙按住银票，脸上的蛮横也挂不住了。
“那药根就是从他家附近捡的，离后院才多远，这还能有假？”
沈大柱将交货清单交给二柱，自己走到父亲身旁，挡住药贩打量后院的视线。
“你买田，总得先问田主肯不肯卖，我爹已经拒了，你把银票收回去。”
“五十两买一块菜地，你们还嫌少？”药贩捻着银票边角，仍不肯走：“我只挖两处看看，若没有药，我替你们把地填回去。”
“你挖坏了刚下的种，填上泥也长不回来。”巧娘把念念交给三柱，转身取出昨日登记播种的纸：“这块地已经种了豆角，旁边还留着菘菜母株，谁动便照今年收成赔。”
药贩伸长脖子看那张纸，却没敢接过去。
“几棵豆角能值多少，我再添二两，总够了吧？”
“菜值多少可以算，沈家的院子不能让你听了闲话便乱挖。”大柱将两张银票捡起，递回药贩面前：“赵氏若敢保她说的是真话，你们便先落纸。”
赵氏立刻叫嚷起来：“你们自己藏了药，还想逼我写什么，我好心给人领路，倒成我的错了？”
三柱抱着念念站在廊下，听得火气上来，脚已经朝院门挪去。
“你收没收领路钱，拿出来给大家看看，空着手的好心我见过，揣着银子的好心还是头一回见。”
“你少胡扯，我什么时候拿过银子？”赵氏把帕子塞回袖中，右手却一直拢着袖口。
药贩听见这话，将钱袋从怀里扯出来，翻出一张折好的小纸。
“你按过手印的领路收条还在这里，找着药田，我再付你八两，找不着便退我先给的二两。”
赵氏扑过去抢纸，沈大山横起胳膊将人拦在门外，药贩也赶紧退到马车旁。
“这是我与你的事，轮不到沈家看，你赶紧把纸收起来。”
“你拿我银子，让我来沈家买药田，怎么轮不到他们？”药贩把纸举过肩头：“那截药根也在车里，你敢说不是你交给我的？”
念念趴在三柱肩上，看见赵氏的右手越攥越紧，袖中露出半截染着黄泥的粗布。
那块粗布不是老宅常用的花布，边角印着半个胡字，胡掌柜药铺包药时用的便是这种旧布。
“娘，二婶婶袖子里也藏着药铺的布。”
巧娘顺着女儿所指看过去，没有伸手去搜，只往旁边让开一步。
“你自己的东西自己拿出来，若是不肯，等里正来了再说。”
赵氏忙将袖口压紧，转身便想从药贩身后绕走，三柱却已经跑到院外，将周里正请了过来。
周里正身后跟着田嫂和许老农，几人听见有人要挖沈家后院，便一同过来作见证。
“谁要买田，先把田契和买卖条件讲清楚，谁要指认这里藏着药，也把亲眼所见讲明白。”
药贩拿出领路收条，又从马车木匣里取出一截干根，连同包根的粗布一起放到石凳上。
“赵娘子说这是活血草根，沈家后院还埋着一片鲜根，我才带银子过来，她若骗我，这二两得还。”
赵氏梗着脖子不认：“东西是在沈家后墙捡的，谁能保证不是他们丢出来的？”
“二婶婶刚才还说在附近捡的，现在又说在后墙捡的。”念念掰着手指，仰头看她：“你再想想，是哪一块泥呀？”
田嫂忍不住接道：“后墙外头只有排水沟，你若在那里挖过，鞋底该沾黑泥，怎么全是村东黄土？”
赵氏赶紧把脚往裙下缩，可鞋边已经露出干硬的黄泥块。
许老农拿木棍挑开粗布，看过那截干根以后摇了摇头。
“我不认得药，可这根晒得发黑，连原来长在哪种土里都分不清，凭它就敢来挖人家的院子？”
药贩也觉出自己站不住理，收回银票后改了口。
“我不强挖，找个识药的来看看总成，若真是活血草，再谈田价。”
“药可以验，地不能动。”沈大山指着桌上的干根：“这东西从你手里拿出来，今日便由里正封好，省得回头又说沈家换过。”
周里正找来干净陶罐，让药贩亲手放入药根，又请许老农在封纸边缘按了指印。
赵氏趁众人围着陶罐，悄悄往村路退了几步，巧娘却将那张领路收条放在她面前。
“你领他来的，也说药根出在我家后墙，明日验药时不能少了你。”
“我还得回去给金宝做饭，哪有工夫陪你们折腾？”赵氏拍开那张纸：“药是真是假，让药铺的人自己说便是。”
“你若不去，今日便把二两银子退给人家，再当着里正的面说明自己没有见过药田。”大柱将纸压回石凳：“两样选一样，别想把人带来以后就走。”
药贩听到退银，马上堵住赵氏回老宅的路。
“先给钱，我来回雇车也花了银子，你若还说药是真的，便在查验纸上按手印。”
赵氏摸了摸袖中的钱，迟迟没有拿出来。
念念看着她往后院瞟，便从三柱怀里滑下来，跑到豆角地边捡起一块写着播种日子的木牌。
“二婶婶要挖这里，就把豆角的钱也写上，挖不到药要赔娘亲。”
周里正接过木牌，又让二柱铺开一张纸，将不得私闯院落，不得擅自翻地，药根须公开查验几项一并写清。
药贩看过以后先按了手印，轮到赵氏时，她却将手背在身后。
“我只带个路，沈家有没有药，关我什么事？”
“你说得那么真，拿钱时也没说自己只管带路。”药贩将印泥往她面前推：“谁领你来的，谁就把手印按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