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钱万丰三年前，也拿过一张来路不明的粮票。”
陈掌柜带沈家人回到福满楼后院，从旧木柜底层翻出一份和解收据，上面写着钱氏赔给贺老六八两银，双方不再追究粮票争议。
沈大山接过收据看不懂，只认得末尾钱氏商号的红印：“既然已经赔银了结，贺老六还愿意把旧票拿出来吗？”
“他不是图钱，是咽不下那口气，当年钱氏拿票去收他家的粮，票上按着他爹的印，可他爹立票那日卧病在床。”
大柱将收据交给二柱：“临水县来回要费工夫，我今日就去，先问他愿不愿到青河县作证。”
巧娘拦住他收拾包袱的手：“钱氏昨日便派人盯着林家，临水县的事既与他有关，你不能独自上路。”
林青松正好跟车送真契副本过来，听完便把鞭子放到桌边：“我陪大柱去，走官道，住驿旁客店，钱家若有人跟着也不敢动手。”
“爹也去。”沈大山说道。
“家里三亩田刚准收菜，爹留下照看，二柱还要去县衙听验契结果，我带上陈旺，再请陈叔写封介绍信。”
念念从凳子上站起来，踮脚将自己的小木碗塞到大柱手里：“大哥带碗碗，路上要吃饭，不许饿肚肚。”
大柱把木碗放回她怀里：“大哥带铜钱，客店有碗，你这个还要留着喝汤，等我回来给你带临水的米糕。”
“不要米糕，要大哥回来。”
“成，大哥把人和旧票都带回来。”
林青松赶车出了县城后，大柱一路没有绕小道，遇见关卡便把郑县令开出的查证文书交给差役核验。
陈旺坐在车尾，几次看见后方有青篷车跟随，便凑到大柱身边：“那车从青河县一路跟到这里，车帘后头坐着钱家伙计魏三。”
“让他跟，咱们进临水县先去县衙备案，再去找贺老六，他若敢抢票，正好让官差看见。”
林青松听完没有加快车速，只把驴车赶到人多的路段，进城后直接停在临水县衙的告示墙旁。
值房书吏看过青河县文书，叫他们留下姓名与住处，又翻出三年前那起粮票纠纷的存档。
“案子没有开堂，贺家撤了状，只留下一张验票记录，原票由贺家自己拿回，县衙这里没有。”
大柱问道：“验票记录上可写了什么疑处？”
“写了印章用纸不合年份，贺家老爷子的手印边缘另有纸层，钱氏后来赔银，双方便没再追查。”
林青松与大柱对视一眼，随即请书吏抄下存档内容，由县衙盖过核验小印，免得回青河县以后只剩口头说法。
贺老六住在城南粮行后街，门外挂着歇业木牌，院里却堆着新收的谷袋，显然仍在给熟客做零散买卖。
大柱递上陈掌柜的信，贺老六看完没有立刻请他们进门：“三年前陈掌柜也劝我告到底，后来钱氏找行会断我仓房，我只能撤状。”
“如今钱氏用同样的法子抢我家田，青河县已经验出贴印和新纸，县令要查经手旧票，我们想借您的旧票核对。”
“借出去容易，拿回来难，钱万丰的人就在巷口，你们前脚走，他后脚便敢来烧我粮仓。”
林青松没有劝他冒险，只把临水县衙的备案回条放在门槛上：“票不必交给我们，可以由你亲自送去县衙封存，再请两县行文调取。”
贺老六看过回条，手指在陈掌柜的信上来回抹了几次：“你们先坐，我去后屋拿东西，若票还在，今日就送县衙。”
院门外传来车轮声，魏三带着两名钱氏伙计走进巷口，手里提着礼盒，没有带棍棒刀具。
“贺东家，钱东家听说青河县的人来翻旧事，特意让小的送五十两，三年前的误会已经了结，何必再得罪同行。”
贺老六站在门内，没有接礼盒：“当年只赔我八两，今日肯出五十两，看来那张旧票值钱了。”
魏三把礼盒放在石阶上：“钱氏顾念旧交，五十两是买你仓里这批陈粮，票据与沈家的官司没有关系。”
“陈粮已经卖给别家，你把银子带走。”
“贺东家再想想，临水县的仓房租约快到期，钱氏在行会里还能说上几句话，往后续不续得成，谁也说不准。”
大柱走到门边，将青河县的查证文书展开：“魏管事若认为贺家旧票与本案无关，可以随我们去县衙说明，在门口用仓房租约逼人藏证，官府也该记一份。”
魏三的视线落在县令印上，抬手让伙计拎回礼盒：“我们只是谈粮食买卖，沈少东家不必处处往案子上扯。”
“贺家的粮不卖，买卖便谈完了，巷口人多，你们若还不走，我去请巡街差役。”
钱氏三人退出巷子以后没有离城，青篷车仍停在街角，大柱便让陈旺去县衙请人，自己守在贺家门前。
贺老六从后屋抱出一只封蜡木盒，盒中铺着防潮草纸，旧粮票夹在两块薄木板之间，印角果然贴着一层青纸。
“这票上原写我爹卖粮百石，钱氏后来把十石添成百石，拿着票便来拖粮，我爹病着不能来，差点让他们得手。”
大柱没有伸手：“您亲自拿着，到了县衙再开盒，省得路上出事说不清。”
临水县衙当堂验过封蜡，书吏将旧票与三年前记录对照，确认就是原物，随后加盖封条，交由两名差役送往青河县。
贺老六按完见证印，又提出随差役同行：“票是我的，钱氏若说我受沈家收买，我便当面讲清当年的事。”
魏三见官差押着木盒出城，只能让青篷车让开道路，自己仍跟在后方，直到两县交界才掉头离去。
大柱与林青松护着贺老六到青河县时，县衙已经落锁，杜捕头得到消息，亲自出来接收旧票与临水县公文。
次日开堂，郑主簿拆开封条，将三年前的粮票放在黑布上，卖契与粮票的贴纸手法当即显出相同之处。
钱万丰却指着旧票右下角的钱氏印章，否认那是自家当年的票据：“三年前钱氏所用商印并非这一枚，贺家拿假票来攀扯也说不准。”
贺老六从怀中取出当年和解收据，钱氏赔银时盖的商印与粮票放在一处，两枚印章大小相同，边角缺口却对不上。
郑主簿请来临水县曾经验票的老书吏，老书吏拿起粮票看了许久，又翻开三年前亲手写下的验票记录。
“我认得那枚印，那不是钱氏三年前用的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