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认得那枚印，那不是钱氏三年前用的印。”
老书吏把验票记录摊开，指着纸上描下的商印轮廓：“钱氏旧印左上角缺了一块，和解收据盖的便是旧印，粮票上的印完整，刻成时日更晚。”
孙茂立即问道：“既然粮票上的商印是假，这张票便可能由贺家自己伪造，如何证明与钱氏有关？”
贺老六把袖子挽到手肘：“钱氏当年拿这张票到我家拖粮，魏三也在场，后来钱万丰赔银撤人，若票是我造的，他为何给我八两？”
“赔银只为息事，商户不愿纠缠，并不等于承认造票。”
陈掌柜呈上当年的中间人收据：“和解时钱氏明确写着票据有误，愿赔贺家停工损失，钱东家亲自画押，今日不能说成无缘无故送银。”
郑县令看完两份旧文书，没有把前案直接算进本案：“旧粮票能证明钱氏曾持有一张贴印改字的票据，不能单凭前事认定今日卖契也是钱氏所造。”
钱万丰重新转起白玉扳指：“大人明察，三年前粮票来路未明，今日沈家却拿它混在田契案中，只想借旧怨坏钱氏名声。”
“可两张纸的贴印白浆相同，青纸也来自钱氏仓房，至少应查是谁会这种修补手法。”二柱说道。
郑主簿让许书吏刮取两张票据边缘脱落的白浆，分别放入清水碟中，旧粮票的浆水与卖契上的浆水都带着淡青颜色。
“寻常补卷用米浆，钱氏仓房防虫，用的是掺青蒿汁的面浆，两张票据残留气味与颜色相近。”
孙茂没有退让：“青蒿面浆许多粮仓都用，临水县与青河县相隔不远，不能因此锁定钱氏。”
“所以县衙还要查经手人。”郑县令看向钱氏一方：“你昨日说会带补契账房来，人在哪里？”
钱万丰转头看向管事，管事连忙跪下：“账房昨夜腹痛，今日起不了床，小的已经让郎中看过，绝不敢逃。”
杜捕头从门外进来，将一张搜查回条呈上：“属下方才去钱氏账房住处，人不在床上，后窗开着，屋内衣物和路引都被带走了。”
堂外响起议论，钱万丰手上的扳指转过两圈，终于停在拇指根部：“账房怕担罪逃走，与草民无关，钱氏也在找他。”
“昨日县衙已明令经手账房不得离县，钱氏管事应当看守通知，今早却谎称他腹痛在床，此事另行查办。”
管事趴在地上，连声说自己清早没有进屋，只听院中婆子回话，钱万丰则称不知账房会走。
念念听不全律例，只知道那个会贴纸的人跑了，她贴到二柱耳边问道：“二哥，坏人跑掉，咱家的田会被拿走吗？”
“县衙还在，真契也在，跑一个账房不能把田变成钱家的。”
“那爹爹要不要把菜都收回来？”
“照县令说的收，谁来拦，咱们就报官。”
郑县令查完钱氏账房逃离一事，重新核对目前证据，将卖契上的五处疑点逐项念给双方听。
“纸张晚于立契日期，契上指印经过贴补，所谓原契已经烧毁，交银证词前后相悖，立契地点又与仓房实际不符。”
孙茂上前一步：“这些只能说明补契过程有缺漏，沈大山是否收银仍未查明，钱氏还有仓房伙计能够作证。”
“能够作证为何不在递状时一并列名？”
“伙计随商队去了外县，今日才回，先前无法到堂。”
郑县令没有准他立即传人，先作出临时裁定：“卖契疑点未清以前，不得作为收地凭据，村东三亩旱田继续由沈家耕作，钱氏不得派人阻挠。”
沈大山一直绷着的肩背松开，转身先看巧娘与几个孩子：“回去便把能收的菜收了，供货不能因官司断掉。”
巧娘点头：“我带三柱去地里，大柱照常送货，旁人问起只说官府准许耕作，不多谈案情。”
郑县令继续说道：“沈家也不得毁损田界与地上证据，真契仍由县衙核验副本，原件保管人不得泄露，待案结后再行处置。”
二柱替父亲应下，又问沈大河收取十两许诺之事如何处理。
“沈大河承认钱氏许诺案成以后给银，他的证词不能再作单独定案依据，今日起每日到县衙应卯，不得接触钱氏证人与涉案票据。”
王氏听到这里挤到堂门前：“大人，那十两他还没拿到，能不能让他回村种地，别天天往县里跑？”
“每日应卯以后可以回村，只要不离开青河县，也不与钱氏串供，官府不会拘他。”
沈大河站起来时腿脚发麻，扶着栏杆才走到门口，见钱万丰没有看他，便追上孙茂讨说法。
“孙先生，钱东家答应我的十两还算不算，我如今天天来县衙，家里活都耽误了。”
孙茂甩开他的手：“案子还没成，你便在堂外把十两说出去，钱家没追究你坏事，已经给足情面。”
“当初是你让我说亲眼看见，大哥根本没进过仓房，我按你教的说了，如今怎么全成我的错？”
杜捕头正在不远处收证物，听见这句便叫衙役把沈大河带回堂内，将孙茂也一并拦下。
孙茂回身说道：“他急糊涂了，讼师只替人写状，从未教证人作假。”
“有没有教，分别问过便知。”杜捕头说道。
钱万丰已经走下石阶，听见后方动静也没有回头，只让两名伙计先去寻找逃走的账房。
沈家人没有留在县衙门口看热闹，驴车回到杏花村后，大山与巧娘直奔菜地，三柱则跑去请周里正到场见证收菜。
田埂边立着两名钱氏伙计，见沈家挑筐过来，先拿出昨日的卖契抄本：“这块田案子未结，钱氏不许你们动。”
大柱取出县衙刚盖印的临时裁定：“钱氏不得阻挠沈家耕作收菜，你们若不认，跟我回县衙问杜捕头。”
两名伙计看清官印，没敢踏进地里，只记下沈家收了多少筐菜，随后赶回县城报信。
念念跟在三柱身后拔萝卜叶，拔了几次都没拔动，最后抱住一棵萝卜叫父亲帮忙：“爹爹，坏纸抢不走田田啦。”
沈大山握住萝卜叶把根拔出，先拍掉泥土，再放进她的小筐：“案子还没完，今日只是把该收的菜收回来。”
日头落到山后时，沈家装满最后一车萝卜，福满楼的送货牌也重新挂回车侧，没有一单因封地耽搁。
次日开堂，孙茂果然带来一名刚回县城的钱氏伙计，那人正是前往临水县送银的魏三。
魏三跪下以后，先呈上一只褐色布袋，袋角补着一块蓝布，随后指认沈大山曾用这只袋子装走田款。
巧娘只看了一眼便说道：“这不是沈家的针脚，蓝布也从未进过我家，谁做的袋子，请他出来对证。”
魏三将布袋放到堂前，伸手指向袋底沾着的木屑。
“小的替沈大山数过那三十两银子，还看见他把银子装进了这只布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