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名账房没有出城，他藏进了城西废染坊。”
郑县令立刻问道：“人可拿住了，染坊里还有谁，查到什么东西？”
“杜捕头带人进去时，他正在灶边烧纸，后门也堆着准备翻墙用的木箱，人已经扣住，火盆里的纸抢出了半沓。”
堂内众人重新站到各自位置，钱万丰看着衙役手上的蓝靛，问道：“账房为何躲在染坊，钱氏从未在城西置过这处产业。”
魏三听见这句话，从侧堂栏后探出头：“废染坊是孙先生找的地方，先前替钱家打官司的人进城，没处落脚便住在那里。”
孙茂甩开衣袖：“我带人去过两回，染坊的主人却不是我，谁都可以从破门进去。”
衙役没有参与争辩，只把染坊中查获的东西逐件报明，其中有账房的路引，有二十七两散银，还有一瓶掺过青蒿汁的面浆。
钱万丰问道：“银子上可有钱氏记号？”
“十五两装在钱氏支银封纸里，另十二两没有封记，钱氏账簿上暂时查不到这笔支出。”
二柱听见数目便看向沈大河：“钱氏许诺案成以后给二叔十两，这十二两会不会原本准备交给他？”
沈大河急忙摆手：“我一文都没拿，账房也没说银子放在哪里，你们不能见着十几两便往我身上扣。”
王氏站在堂外，隔着人群骂道：“你收没收自己清楚，早知道要蹲牢房的银子，你还敢伸手，家里可没人替你填坑。”
“娘，我说了没拿，钱家只请我喝过酒，那十两连影子都没有。”
郑县令让衙役把沈大河带去偏房，免得他继续听见堂上查问，又命主簿将银子封存，查清来源以后再定与本案是否有关。
杜捕头押着账房回来时，对方衣摆沾满蓝泥，双手被麻绳束在身前，右袖烧出一个缺口。
账房姓曹，进门便说自己逃走是害怕钱氏把罪推给他，并非承认伪造卖契。
郑县令没有先问卖契，只让人将新缝布袋与画样放到他面前：“这幅画是不是你所写，布料是不是你交给魏三？”
曹账房看过画样，低头说道：“字是我的，布也是我给的，袋子是魏三自己要做，他说沈大河口供提过褐袋蓝补丁，缺件实物不好取信。”
魏三在栏后喊道：“分明是你叫我做的，还教我拿木屑抹在袋底，你如今全推给我？”
“我只画了样子，做旧的法子是你自己想的。”
杜捕头将火盆中救出的纸片铺在木板上，边缘虽已烧黑，中间仍能辨出沈大山三个字，还有半个田字。
二柱往前看了一遍：“这是练写卖契的废稿，沈字与正式卖契上的写法相同，山字最后一笔也向上挑。”
孙茂说道：“曹账房经手钱氏契书，抄写涉案内容并不奇怪，他要协助东家补契，自然练过契文。”
曹账房连忙接话：“正是如此，原契烧毁以后，我依照钱东家所述重抄一份，写坏的纸便带走烧掉，没有别的用处。”
郑主簿夹起一张较完整的纸片：“这上面写着承和十三年四月，涉案卖契却立于承和十二年九月，你重抄卖契为何练写今年的年份？”
曹账房抬起衣袖擦去脸边的泥：“小人记错年月，写坏以后才改过来。”
“你在钱氏做了十五年账房，契书年份关系田产归属，补契时还会把去年写成今年？”
“当时有人催，写急了。”
念念听见他一句接一句找理由，忍不住从巧娘怀里说道：“写错才烧纸，那没写错的纸藏在哪里呀？”
曹账房朝她看了一眼，立刻又把头低回去：“都烧了，只有官府手中那份补契写对。”
杜捕头让人取来染坊里的面浆瓶，拔开塞口以后，青蒿气味与旧粮票残浆相近，瓶底还沉着细碎青纸。
“你说补契由正常程序重抄，为何带着贴纸用的面浆躲进染坊？”
“钱氏仓房常用这种面浆，我离开时顺手装了一瓶，原本想修补路引封皮。”
“路引封皮没有破损，瓶口却粘着一根细毫笔毛，卖契贴印处也留有相同粗细的笔痕。”
曹账房把双手往袖中收，却被绳子拦住，只能说道：“面浆人人都能用，笔毛更不能认定是我的。”
大柱听到这里，从二柱手中接过一张烧剩的纸：“这张纸背面有货数，写着青菜十二筐与萝卜七筐，是钱氏收我家菜时留下的验货纸。”
曹账房没有抬头：“仓房废纸多，我拿来练字也没什么稀奇。”
“验货纸上常留我爹的指印，你拿这种纸练卖契，练的又是我爹卖田的内容，哪里还能算寻常？”
钱万丰走到栏前：“曹荣，钱氏待你不薄，官府问什么便照实说，谁让你拿沈家验货纸，谁让你制作布袋，都不可隐瞒。”
曹账房听见自己的名字，终于抬起脸：“东家，我替钱氏补契是依照您的吩咐，您只说原契烧了，让我按旧账重写，可贴印与布袋都不是您亲口-交代。”
“那是谁交代？”
曹账房看向孙茂：“孙先生说沈大山不识字，补契只要印是真的，官府便不会追问纸从何处来。”
孙茂当场否认：“我教你的是补契规矩，原契毁损可请当事人重新按印，从未让你割取旧印贴到新纸上。”
“当事人若肯重新按印，还用得着补契吗，你当时拿一张旧状纸做过样子，教我用湿布揭下带印的表层，再贴到新纸。”
“你逃跑又烧纸，如今为了减罪攀咬讼师，谁会信你？”
郑县令让两人分开站立：“有没有教过贴印，需要物证与旁证，不由你们在堂上争出结果。”
曹账房看着火盆残纸，喉咙发干，接连咽了几次才开口：“卖契上的字是我写的，年份也是我故意写旧，青边仓纸由魏三拿来，可印不是我亲手贴的。”
郑县令问道：“既然不是你，谁动过那张卖契？”
曹账房把视线落在孙茂随身的黑漆书箱上：“卖契上的印不是我贴的，我只教过孙先生一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