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卖契上的印不是我贴的，我只教过孙先生一次。”
孙茂将黑漆书箱提到自己脚边：“曹荣前一句还说是我教他，后一句又改成他教我，如此反复，他的供词还能用吗？”
曹账房朝县令磕头：“小人说乱了，揭纸贴印的法子最早是孙先生示范，后来小人替他修过一张破状纸，算是彼此都做过。”
“那张状纸只是被水泡坏，我让你补好边角，并没有移换签押。”
“孙先生敢不敢把书箱交给官府查验？”
孙茂握着提梁没有松手：“书箱里放着客人的状纸与私信，讼师也有替人保密的规矩，县衙不能因犯人一句攀咬便随意翻查。”
郑县令没有让衙役直接去抢：“曹荣，你说书箱里有什么，放在哪里，若搜查结果与你所言不合，便是诬告。”
“夹层里有青边仓纸，还有一把薄刃竹刀，刀尖用来挑纸层，孙先生每回做完都会抹桐油防锈。”
孙茂看向钱万丰：“钱东家，我替钱氏应诉至今，书箱每日都在县衙与钱宅之间来回，谁都可能趁我不备塞入东西。”
钱万丰没有替他作保：“既然你说箱中清白，让官府查完便能还你名声。”
“钱东家这时倒撇得干净，补契交到我手里以前，已经在钱家放了数日。”
郑县令听见二人互相推责，便让郑主簿拟出搜验证明，孙茂可以当面看着，县衙只查与卖契和贴印有关的物件，其余文书不展开阅看。
黑漆书箱共有两层，第一层放着纸笔与案卷，第二层堆着几本律例抄本，衙役取空以后，箱底仍比外侧高出一截。
曹账房说道：“右边铜钉可以拔，底板下头还有一层。”
孙茂抢先开口：“书箱买来时便有夹层，我只用来收银票，里面若多了东西，也未必出自我手。”
杜捕头用布裹住铜钉拔出，掀开底板以后，先取出三张银票，又拿出一包油纸。
油纸中放着薄刃竹刀，还有几片裁成方块的青边仓纸，其中一片纸上留着半枚手印。
巧娘抱着念念往前走了两步，沈大山却抬手拦住她：“官府还没验清，先别靠近。”
二柱隔着案桌看见纸片背面有字，便请郑主簿翻转：“那一面写着货数，笔迹是我的，我替大哥送货时记过筐数。”
郑主簿将纸片翻过来，背面果然写着萝卜二十三筐，旁边还有一个二柱习惯使用的收讫记号。
大柱马上从怀里取出沈家保存的副票：“这批萝卜在上月初八送入钱氏仓房，正票由曹账房保管，我爹当时按印确认货款结清。”
曹账房点头：“这张正票后来被魏三从旧票柜里抽走，孙先生说半枚印不够，叫他再找几张完整的。”
魏三在侧堂喊道：“我只拿过一张，是你说仓房旧票多，少一张没人发现，后来明明交到了孙先生手上。”
孙茂用袖口擦过书箱提梁：“书箱昨日留在钱宅后厅半个时辰，魏三与曹荣都能进去，他们合力把纸塞进夹层，再来堂上指认，不算难事。”
杜捕头问道：“夹层藏法只有曹荣知道，你又说自己从未使用，为何刚才还说平日用来收银票？”
孙茂的手仍放在箱边，过了一会儿才答道：“我说的是曾经放过，近来没有打开。”
“夹层里三张银票的日期都在本月，其中一张正是钱氏付给你的讼费，你若近来没有打开，银票如何进去？”
“我记混了日子，讼费或许由随从代放。”
跟随孙茂的书童被叫来问话，书童跪在堂中，承认知道夹层，却说钥匙一直由孙茂本人保管，自己从未替他存放银票。
孙茂立刻斥道：“你上月还替我收过临水县客人的谢银，如今为何不认？”
“先生，那次银票是您亲手放的，我只在旁边提灯，夹层开过以后，钥匙便收进您腰间荷包。”
郑主簿将三张银票分别登记，又把薄刃竹刀放到卖契贴印边缘比对，刀口宽窄与纸层挑开的痕迹接近。
二柱没有急着指认，只向县令行礼：“能否查竹刀上残留的纸屑，若有青边仓纸纤维，再查卖契贴印边缘有没有桐油。”
郑县令准许郑主簿与两名文吏共同验看，任何一方都可在场见证，免得事后争执证物被动过。
竹刀缝里挑出几根青色纸纤，刀柄根部还粘着干透的面浆，卖契接缝处经白纸吸过以后，也留下浅黄油痕。
孙茂不肯认罪：“我用竹刀修过许多票据，沾上青纸与面浆都正常，桐油也可能来自保存契书的木盒。”
曹账房说道：“卖契贴印那晚，孙先生就在钱家后厅，他嫌我手不稳，把竹刀夺过去，印纸也是他亲手压平。”
“后厅还有谁看见？”
“钱东家坐在外间，魏三守门，沈大河中途来过一次，他看见桌上摆着沈家的验货纸。”
沈大河被重新带上堂时，先说自己什么都没看见，等杜捕头提醒他已经承认受许十两，继续隐瞒只会加重嫌疑，他才改口。
“我进后厅时，孙先生确实在割一张纸，曹账房手边放着卖契，可我不知道他们割的是大哥手印。”
孙茂转身逼问：“你当时不是来问钱东家何时给十两吗，既然只顾着银子，还能看清桌上是什么契书？”
“卖契上写着村东三亩地，曹账房还让我记住收银袋子的模样，我当然看见了。”
“布袋昨日才做，你那日记住的又是什么？”
“他们先画给我看，说往后若官府问起，就照着褐袋蓝补丁说，真袋子有没有，我哪里知道。”
堂外围观的人声渐高，郑县令让衙役将堂门前空出，随即宣布孙茂涉嫌参与制作伪证，暂留县衙接受查问。
孙茂还想争辩，杜捕头却从夹层最深处又夹出一张折纸，纸上只有半枚沈大山手印，旁边写着一个尚未补完的卖字。
郑主簿把折纸展开，转向堂上众人：“孙茂的书箱里，搜出了一张沈大山按过印的青边仓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