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孙茂的书箱里，搜出了一张沈大山按过印的青边仓纸。”
沈大山看着那半枚手印，没有急着否认：“我给钱氏送货时按过许多票，官府若要核对，我可以重新按印。”
郑主簿取来印泥与白纸，让他分别按下左手拇指与右手拇指，再将新印同青纸旧印放到一处。
旧印来自右手拇指，边缘一处断纹与沈大山新按的手印一致，确认是本人所留。
孙茂抓住这句话说道：“手印是真的，正好证明沈大山曾在钱氏文书上按印，卖契也可能由他亲手确认。”
二柱拿出沈家保存的萝卜副票：“青纸背后的筐数与这张副票能够相合，纸上原本是一份收货正票，不能因手印是真的，便说它属于卖契。”
郑主簿将两张票据并排拼合，副票左侧缺口与青纸右侧裁口大致相接，正反两面的货数字迹也连成一行。
大柱指着副票下方：“钱氏收货票分成两联，我们留副票，仓房留正票，交割以后由我爹按印，证明货款已经结清。”
钱万丰看过拼合处：“票据由曹账房保管，纸片却从孙先生书箱中搜出，钱氏也是遭人盗取旧票的一方。”
孙茂当即反问：“钱东家交给我补契时，可没说印纸来自旧票，如今曹荣与魏三都在钱家做事，怎么反倒成了我一人偷取？”
“我交给你的只是钱氏声称存在的补契，你如何处理文书，钱氏并不清楚。”
“补契写成以后，你亲手看过，还让管事盖上钱氏商印，若你不知贴印，为何不请沈大山重新到场按一次？”
钱万丰重新戴好白玉扳指：“沈大山已经收银卖田，却故意躲着钱氏，补契只为恢复旧文书，哪里还能请他再按。”
沈大山朝他看去：“我从未收过你的三十两，也从未见过那张原契，你说原契烧毁，何时烧，在哪里烧，谁从火里抢出内容，又是谁记得每个字？”
曹账房接过问话：“钱东家拿来一本旧契抄簿，里面记着田亩与银数，让我照着誊写，原契烧毁是孙先生教我们写进呈状的。”
孙茂立刻说道：“钱氏的人告诉我原契毁于仓房走水，我只是照东家所述写状。”
郑主簿翻开钱氏呈交的火灾记录：“钱氏仓房去年确实失过一次火，烧毁的是北库麻袋与两架木柜，涉案契书却声称存放在南库账房。”
钱氏管事跪下来解释：“火起以后搬东西混乱，账房可能临时把契书带到北库，具体情形小人不知。”
“昨日询问时，你说契书一直存于南库铁箱，铁箱未被烧毁，今日为何又改成临时带去北库？”
“是曹账房管文书，他怎么放，小人无法日日盯着。”
曹账房冷笑一声：“铁箱钥匙由管事与东家各持一把，我连夜里取契都要经过他们，哪里能随意把卖契带去北库？”
钱万丰转头看他：“你偷拿验货纸，又带着银子逃去染坊，如今说什么都只为保住自己。”
曹账房往前跪行几步：“小人愿认抄写假年份与藏匿证物，可这件事从头到尾都为钱氏抢沈家三亩田，若没有东家首肯，谁敢拿钱氏商印盖假契？”
念念听了许久，终于从几句争执里找出自己明白的地方：“官印要县令伯伯管，钱家的印也该钱东家管呀，别人偷偷盖了，他怎么一直没发现？”
郑县令没有因她年幼而忽略，只问钱万丰：“钱氏商印平日由谁保管，涉案补契盖印时又是谁取出？”
钱万丰答道：“商印锁在内柜，管事与我都能取用，补契由管事盖印，我只看过契文，没有细查接缝。”
管事听见这话，忙将额头贴到地上：“东家，是您亲自让我取印，还说沈家不识抬举，三十两买地已经给足脸面，小的不敢擅自盖印。”
“你可有凭据？”
“内柜取印要登记，簿子上记着那日用途，只写补沈家田契，后头还有东家的画押。”
杜捕头带人去钱氏内柜取簿，钱万丰没有阻拦，只说管事可能事后添写，不能单凭一行字认定他知晓伪造。
等待取簿时，郑主簿继续核验青边仓纸，发现孙茂书箱中那半枚手印与卖契贴上的手印并非同一张。
二柱俯身看过印纹：“这张只有半枚，卖契上却接近完整，他们应当从不同验货票上取过几次，选中最完整的一枚贴上。”
杜捕头问曹账房：“钱氏近半年与沈家往来票据缺了多少张？”
“至少三张，两张由魏三拿走，一张被孙先生嫌印迹太浅，当场撕碎，卖契所用的那张印最完整。”
“那张原票背面写了什么货？”
“应是白菜十四筐，另有香芹两筐，日期在去年八月下旬。”
大柱立即翻找自家副票，很快取出一张边角磨损的纸：“去年八月二十六，钱氏收白菜十四筐与香芹两筐，正票上有我爹完整手印。”
两张纸虽然无法直接拼合，货数与日期却给出了查找范围，郑县令命人核查钱氏收货簿，看对应正票是否缺失。
杜捕头带回商印登记簿时，也带来钱氏票柜的查验结果，沈家所说那张正票确实不见，前后票号仍在，唯独中间少了一页。
商印簿上写着补录沈氏村东三亩田卖契，取印人为管事，准取处留着钱万丰的画押。
钱万丰看完以后说道：“我准许的是补录真契，从未准他们贴取旧印，管事没有把补契疑处告诉我。”
管事跪着转过身：“东家，孙先生贴印那晚，您就在外间等着，还问印能不能看出接缝，小的不敢替您瞒了。”
孙茂也不再替钱氏周全：“钱万丰，你说原契烧毁，又说沈大山已经收银，可从始至终，谁都没见过原契，你让我按抄簿补写，抄簿又在哪里？”
钱万丰没有回答，只让郑县令依照实证查办，不能听几个涉案之人为了减罪互相攀咬。
曹账房却抬起头，朝杜捕头说道：“那本抄簿不是最早的凭据，钱东家留着一张没贴印的卖契底稿，纸上写的是今年日期，后来才让我改成去年。”
郑县令问道：“底稿如今何处？”
曹账房看向钱万丰，手腕上的绳结随着动作擦过地面：“原契没烧，它还在钱万丰手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