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沈家的菜把客人吃吐了，你们还敢开门？”
大柱没有碰那盘菜，先请两名食客坐下，又让三柱去福满楼请高厨子，饭馆掌柜却伸手拦住铺门。
“你想找陈掌柜替沈家说话，我可不认，今日要么赔医药钱，要么跟我去见坊正。”
“食客吃吐不是小事，该请郎中便先请郎中，菜从哪里来，也得在赔钱以前问清。”
沈大山让二柱去请黄郎中，又请围观客人退到铺门外，给两名食客留出坐处，免得人多挤得更加难受。
其中一名食客摆手说自己只吐过一次，腹中并不疼，另一人则说菜入口便苦，吃了几筷便恶心，并未将整盘吃完。
巧娘用干净筷子夹起一片菜叶，先闻到一股焦苦味，叶面还沾着黑色细末，跟自家菘菜炒坏后的味道不同。
“你们炒菜用的是什么油，锅里上一道做了什么，盐和酱又从哪处取的？”
饭馆掌柜不肯答，只指着蓝麻绳说证据就在眼前，昨日他从沈家买了二十斤二等菜，店里也只进过这一批。
二柱翻开昨日散客记录，很快找到那家饭馆的采买数，买货人姓赵，取走二等菘菜十二斤，黄筠菜心五斤。
“昨日没有二十斤，取货时是你亲自来，还是伙计来买？”
“我让后厨小满来买，他回去说沈家只剩十几斤，后来又到别处补了一点，可出事的这盘用的就是沈家菜。”
大柱听见后来补货，便让他把两批菜的存放位置和捆绳都说清，饭馆掌柜却答不出后厨如何区分。
三柱此时带着高厨子回来，高厨子没有先尝，只将菜叶夹到清水里涮过，黑色细末便沉到了碗底。
“这不是菜根里的泥，锅底灰也不会均匀沾在叶面上，你们后厨是不是用了发苦的旧酱？”
饭馆掌柜立刻否认，说店里炒青菜只放盐和猪油，从不用酱，更不会拿坏油给客人吃。
黄郎中随后赶到，分别问过两名食客吃过什么，又查看口舌，确认二人眼下没有腹痛和发热，先让他们漱口休息。
“单凭吐过一次，不能说是菜毒，也不能说一定无事，若晚些时候腹痛不止，立即到药铺找我。”
饭馆掌柜见郎中没有替沈家定责，便催大柱现在去后厨查看，免得沈家拖到晚上再推说东西被换过。
大柱同意前往，却要求饭馆把昨日剩下的两批生菜全部保留，不得先扔，也不能混在一起重新装筐。
铺子由沈大山和巧娘照看，大柱带着二柱、三柱和黄郎中前往饭馆，念念也被巧娘抱着跟在后面。
饭馆离东街只有一条巷，后厨案板下放着两只菜筐，其中一筐系蓝绳，另一筐没有记号，两边已经混入同一只水盆。
年轻伙计小满站在灶边，见掌柜带人进来，先把沾油的手往围裙上擦了几回。
“昨日沈家的菜不够，我去南市又买了八斤，那边没给绳子，我回来以后都放进水盆洗了。”
“既然都洗过，盘子旁边那截蓝绳从哪儿来的？”
二柱问完，小满便说蓝绳一直挂在筐边，掌柜得知出事以后亲手剪下一截，跟菜一起端去了沈家。
饭馆掌柜当即训斥伙计胡说，又说蓝绳原本就缠在出事那把菜上，自己只是取下来留作证物。
念念没听他们继续争，视线一直落在灶边一只缺口陶罐上，罐口沾着与盘中相同的黑色细末。
“娘，那个罐罐装的什么呀？”
巧娘过去看了一眼，罐里剩着半层黑褐色粉末，气味发苦，旁边却放着舀盐用的木勺。
小满的脸色当场变了，伸手便想把陶罐收走，被饭馆掌柜先一步按回灶台。
“这是炒芝麻磨的粉，昨日拌凉菜用过，跟菘菜有什么关系？”
高厨子捻起少许粉末尝过，立即吐到泔水桶里，又用清水漱口。
“芝麻已经炒焦，磨成粉以后苦味更重，你们是不是把它当成盐放进菜里了？”
掌柜转头逼问小满，小满起初不认，直到高厨子从灶后找出另一只空盐罐，他才承认昨日忙乱时换错了位置。
“我只放了一勺，菜出锅以后掌柜尝着苦，说多加猪油便能盖住，我也不知道客人会吐。”
两名食客听到这里，立即要求饭馆退还饭钱并赔郎中诊资，饭馆掌柜还想说沈家的菜本身也可能发苦。
巧娘从蓝绳筐里取出一棵剩菜，当场掰下一小片叶心递给高厨子，又从无记号筐里取出一片分别查看。
两批生菜都没有苦味，叶心也无腐坏，问题已经落在那罐焦芝麻粉上，与沈家的分等菜无关。
“你知道放错了东西，还端着盘子堵我家铺门，若我们今日直接赔钱，这个坏名声便再洗不清。”
沈大山站在灶房门口，没有动饭馆里的东西，只让二柱把伙计和掌柜方才的话逐句记下，请两名食客一同作证。
饭馆掌柜发现巷口已经围了不少人，终于不再要求封铺，却只愿意向沈家退还昨日的菜钱。
大柱将那点铜钱推了回去。
“沈家的菜没有问题，货钱不必退，你得在铺门前说明菜苦的缘故，再赔两位客人的饭钱和诊资。”
“我若站到东街说后厨拿错佐料，这饭馆以后还有谁敢来吃？”
“你端着盘子去沈家时，可没替我们的铺子留体面，今日事实查清，不能只在后厨关门说完。”
两名食客也不肯私下了结，坚持跟去东街说明原委，饭馆掌柜拖延无用，只得带着小满回到沈家铺门。
二柱将经过写成简短告示，不添猜测，只列明两批生菜混放，焦芝麻粉误作盐，饭馆发现后仍到沈家索赔。
饭馆掌柜当众念完，赔了食客的钱，又向沈家承诺往后分开存放不同来路的菜，不再凭一截捆绳认定整盘菜的来源。
围观的人散开以后，大柱没有把蓝绳证据扔掉，而是重新规定每批菜除绑颜色绳，还要在送货页写清去处和重量。
饭馆、酒楼等整批取货的客人须当场验收，进后厨后若与其他货物混放，沈家不承担无法核明的损耗。
散客则继续看筐买菜，不必登记姓名，若当天发现腐坏，可带原菜和购买木签回来退换。
念念领到一块刻着红筐的小木签，翻来覆去看了一阵，又把它塞进自己的小木碗。
“这个比蓝绳好，蓝绳剪一截就能骗人，木签还刻着今天的字。”
二柱点头，却提醒每月都得换木签刻痕，旧签回收后削掉再用，免得外人捡到以后反复退货。
万客居管事傍晚来验第二日订单，听说饭馆闹出的事，主动要求沈家每批货加一张送货清单，免得自家后厨也混货。
首日八十斤用得顺利，万客居将次日数量增到一百二十斤，仍按契书提前写清菜品和替换上限。
大柱接下订单后先查登记数量，确认不影响前铺供应，才收取第二笔定钱，没有因需求增加便跳过核验。
铺门关上时，坊正派来的差役送到一张查验告示，要求沈家明日准备铺契、经营货类和后院灶房，验过才能正式挂牌。
巧娘看完告示，转身检查试腌菜坛，发现后院旧灶的烟道正贴着北墙，共沟也只能排雨水，不能直接倒腌菜废水。
差役临走前又敲了敲灶台，提醒得十分明白。
“明日坊正来验铺，后院这口灶若不改，沈氏鲜蔬的牌子便挂不上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