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掌柜，这位客人说东街有人卖沈氏酱菜，一小坛只要四十文，已经卖了十几坛。”
大柱先接过那张歪盖坛签，纸上的小坛图确实照着念念画的样子，坛腹却没有沈字，红印也由朱砂涂成。
“这张纸不是从沈家铺子出去的，咱家的木印在坛盖旁留有缺口，这张图把坛盖补齐了。”
念念踮脚看过纸签，伸手指向圆肚上的空处。
“冯伯伯刻印时给这里留了沈字，他没画出来，只画了一个胖坛子。”
客人听见自己买的不是沈货，立刻把怀里那只小陶坛摆上灶台。
“卖货的人说沈家刚跟福满楼定了买卖，先拿小坛给街坊尝鲜，我吃着比你们这碗咸，才来问问。”
大柱没有当场认下退赔，只请高厨子换一双干净木箸，从客人带来的坛中取样。
坛内萝卜切得大小不一，汤面浮着碎菜叶，坛底没有罗掌柜的陶印，封口也只是用布绳扎住。
“您是在何处买的，可有收钱凭条，卖货的人是否亲口说这是沈家做的？”
“就在东街菜行旁边的小摊，收钱的是个妇人，她只说沈家那种坛签，没给我凭条。”
客人回忆过后，又承认那妇人没有直接报沈家名号，只反复说福满楼也在收这种酱菜。
陈掌柜听到这里，没有让伙计去砸摊，只叫陈旺先把前堂尚未开封的沈家酱菜收好。
“福满楼今日刚收货，外面便有人借这桩买卖叫卖，消息是从谁嘴里出去的？”
高厨子放下木箸说道：“我前几日尝试坛时没瞒后厨，可后厨的人只知道酱菜好吃，不知道坛签画成什么样。”
陈旺想起陈掌柜曾让跑堂带走一张试坛号，脸色便不太自在。
“那张副签夹在柜台账册里，昨日有人来问福满楼何时上新菜，跑堂拿出来给客人看过。”
“看过便能照画，这事未必是沈家内部泄出去，先去确认摊主卖的是什么货，别凭一只坛子定人作假。”
二柱将客人买货的时辰和地点写下，又请对方留下姓名，沈家查清以后会告知结果，却不替无凭条的货直接赔钱。
客人本想拿回四十文，听见沈家不认，便抱怨坛签明明画得一样，普通人哪里分得出一个小沈字。
“您分不出，正说明这张签还不够清楚，沈家会改，可卖货的人没有说自己姓沈，眼下也不能说她冒名。”
大柱没有将责任全推干净，答应今日陪客人去摊前询问，若摊主确实借福满楼误导买家，便要求她改掉说法。
陈掌柜也让陈旺跟去，福满楼的名号被拿来卖货，他须知道摊主究竟说过什么。
一行人赶到东街时，小摊前还摆着七只陶坛，摊主正是附近卖腌豆角的方婆子。
她看见客人带着沈家人回来，先把钱篮收进怀里，开口便说自己从未冒充沈家。
“坛子图谁都能画，福满楼收酱菜的事满街都知道，我说的是同样下粥，可没说出自你家。”
大柱拿起一只未卖的小坛查看，纸签上除小坛图外，确实没有沈字，摊位木牌写的也是方家萝卜。
“您可以卖自家酱菜，也可以画坛子，可不能再说福满楼收的就是这种，福满楼今日收的是沈家货。”
“我说福满楼也收酱菜，这话哪里错了，难道它收了你家的，旁人连酱菜二字都不能提？”
方婆子不肯取下坛签，围观的人听见两边争话，也有人认为一只坛子谁家都能画。
念念从大柱手中拿回那张仿画纸签，将自家的完整签放在旁边。
“婆婆的坛子没有名字，客人认错以后来找沈家，您也会少一个记得方家酱菜的人呀。”
方婆子低头看了两张签，仍不愿承认自己故意借势，却问沈家准备如何改，难道要她把已买的纸全扔了。
“您在坛肚上写方字，或者画自己常卖的豆角，买过的人便知道这坛货归谁，不必跟沈家画得一样。”
二柱说完，又请陈旺当着众人说明福满楼只收带沈字和批号的酱菜，未验过方家货。
陈旺照实说了，方婆子担心余下七坛卖不出去，转而要求沈家赔她重做纸签的钱。
“沈家没有让您照着画，也没撕您的签，您若继续用，只须添上方字，纸钱不该由我们赔。”
大柱留下这句话，没有碰她的摊子，只让陪同客人自行决定是否退货。
方婆子不愿退钱，称坛里酱菜并未坏，客人也已经吃过，最终只答应送他一小坛豆角作补。
客人见沈家没有仗着福满楼逼人撤摊，反而把假签一事说得更明白，临走前将那只酱菜留给大柱。
“这坛我不带了，你们拿回去让铺里客人看看，免得又有人把便宜货当成沈家货。”
“货是您买的，沈家不能白拿，您若不想要，带回家喂鸡也成，不能混进我们的铺子。”
大柱没有接坛，客人只得重新抱回去，又提醒他方婆子的签虽添了方字，远处仍看不清。
回铺以后，二柱将原本的圆肚坛印重新描了一遍，提出今后的售卖签除沈字外，还须写铺址和批次。
“铺址太长，签纸放不下，写杏花村沈氏便够，县城铺里再盖一枚收货印。”
巧娘取出首批剩下的空签，没把已经贴坛的全部撕掉，只准备在下一批起改用新样。
念念抱着木印看了半天，提出将歪坛盖改成一片菜叶，沈字刻在菜叶中间，旁人照画时不易漏掉。
“坛子谁家都能画，菜叶也谁家都能画，可沈字和批次连在一起，客人便能拿到铺里查。”
二柱照她的意思画出新签，旧签仍作首批留档，不会因出现相似图样便抹掉原记录。
大柱随后去了东街菜行，询问方婆子从何处得知福满楼订货，菜行掌柜坦言昨日听陈旺说漏了嘴，又转告给摊边几人。
“消息是我传的，可方婆子卖自家酱菜也没犯法，你总不能把东街做腌菜的人全赶走。”
“沈家不赶人，只请您往后说清福满楼收的是哪家货，菜行若想卖沈家酱菜，也须先签代销单。”
菜行掌柜听到代销二字，先问沈家是否愿把二等萝卜长期交给他，再由菜行找人腌制。
“二等萝卜可以按挂牌价卖，菜行制成什么货由您负责，不能贴沈家签，也不能把制作责任算给沈家。”
大柱将鲜菜买卖和酱菜制作分开，菜行掌柜见无法借沈家的批次卖货，只提出收购当日削下的萝卜碎角。
“碎角能吃却不进坛，放到晚间便失水，你若肯低价卖，城外喂猪的人能整筐收。”
“可食碎角与腐坏弃料须分开，菜行当日到作坊外验收，不能进东屋，也不能拿去卖给人吃。”
双方商定以后，大柱没有立即盖印，先回村请巧娘确认每日能有多少碎角，数量不足便不预留。
首批酱菜在福满楼上桌的当日，高厨子只给客人送了小碟试味，没有借沈家名号抬高席价。
午后陈旺带回十二张添菜条，点萝卜酱菜的客人多，菘菜只卖出半坛，前后用量已经记在后厨页上。
陈掌柜亲自来铺里结清当日试售账，又将原定十五坛中的一批改为全萝卜。
“今日有三桌客人问能否买整坛带走，福满楼不做转卖，你们若愿接，我让他们直接去沈家铺子。”
“铺里暂时没有整坛现货，备验坛不能卖，下一批须先完成福满楼的实单，再另排散客数量。”
大柱没有挪走已经登记的酒楼货，陈掌柜却将一张新的需求纸放到柜台上。
纸上除了十五坛酱菜，还添了豆角和辣酱两行，高厨子在旁边标注了试味日期。
巧娘看完没有收纸，只将辣酱那行推回陈掌柜面前。
“酱菜的二十坛才刚有规矩，辣酱若要做，先从一小坛试起。”
陈掌柜收回需求纸，却没取走那张豆角试味条。
“那便先试豆角，高厨子说七日后要开坛尝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