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沈家送来的萝卜坛，开口以后起白花了。”陈旺扶着柜台又说了一遍，催大柱赶紧带人去后厨查看。
巧娘立即放下盐勺，将尚未装坛的萝卜盆盖好，又吩咐吴桂香把东屋门锁上。
“哪一批，何时开的，白花是在汤面还是菜上，今日有没有端给客人？”
“甲批萝卜，前日开的，午间还卖过，方才高厨子舀菜时才看见汤面浮着一层。”陈旺答完便要去帮她提工具箱。
“先别碰坛子，也不许后厨把白花撇掉，谁用过那只坛，盛菜用的东西都留下。”巧娘带上大柱和二柱赶往县城，念念也抱着木碗跟在大山身边。
几人进了福满楼后厨，那只开口坛已经从货架搬到空案上，坛口盖着一块干净纱布，旁边放着木勺和两双竹箸。
高厨子掀开纱布，汤面边缘浮着薄薄一层白沫，中间尚且清亮，萝卜颜色没有发暗。
“前日开坛时没有，昨日也没瞧见，今日午后才冒出来，我已经让前堂停了这道小菜。”高厨子将使用记录递给二柱。
巧娘没有立刻尝味，只先闻坛口，再用新木勺取出上层萝卜，白沫主要贴在坛壁内侧，菜上还未长出斑点。
“同批另外两坛可开过？”
“没有，封签都完整，这只坛前后取过六回，平日盖木盖，没有重新封泥。”高厨子说着便拿起日常使用的长柄勺。
大柱看见勺柄靠近木头接缝处沾着油光，便问道：“这把勺只取酱菜，还是也舀过别的凉菜？”
“我定过规矩，酱菜勺不能进汤锅，谁敢拿去乱用，我先扣他工钱。”高厨子转身叫来当值的两名学徒，让他们各自说明昨日取菜经过。
年长些的学徒说自己只开盖盛菜，另一人却盯着案角的水盆，半天没有接话。
高厨子把木勺放到他面前问道：“昨日午间剩下半碗萝卜汤，谁倒回坛里的？”
学徒捏着围布边角，小声答道：“客人没动那碗，我看汤还清亮，倒掉可惜，便倒回去了。”
“那只碗此前装过什么？”
“早间装过拌肉片，我刷了，也拿热水烫过，碗里没留油。”学徒急着辩解，伸手便想去拿那只木勺作证。
高厨子挡开他的手，喝道：“刷过的碗也有生水，端上桌的东西不许回坛，你进后厨第一日我便说过！”
“先别只问那只碗，昨日每回盛菜是否都用这把勺，勺子取完以后放在哪里？”巧娘将话拉回坛子，免得所有责任都落在一碗回汤上。
学徒指向灶边挂勺的木架，酱菜勺平日与两把肉汤勺并排悬着，灶火旺时，汤汽会顺着勺柄往下聚水。
“开坛后的货不能再照封坛货管，盛菜勺须单放，取出的菜汤不能回坛，木盖也要每日洗净晾干。”巧娘将发现逐项说给二柱，却没有宣布白花只由后厨造成。
陈掌柜赶来以后，先问剩下两坛是否也会起花。
“封口没开的两坛眼下看不出问题，今日当着三方开一坛验味，若汤面干净，便将开坛后的用法另立一页。”大柱请他取来甲批收货记录。
“开一坛便少一坛能卖，若最后查出是后厨倒回生水，损耗该算谁的？”陈掌柜问得直接。
“这只起花坛由福满楼承担，今日抽开的新坛若货本身合格，仍算福满楼正常收货，沈家不因查验免掉坛钱。”大柱没有把未查清的损失全推给酒楼。
同批第二坛搬来后，封泥与纸签都没有破损，坛底也干燥，大山当面撬开封口，汤面清亮，取出的三层萝卜味道一致。
高厨子又去查看第三只未开坛，确认坛身没有渗水，才让伙计贴上暂停使用的黄签。
“新开这坛今日只取一小罐，余下重新盖好，不能反复伸勺进去。”巧娘让后厨准备煮洗过的小陶罐，一日所需的酱菜提前转入小罐。
“每日用量若估多了，晚上剩下的怎么办，倒掉未免太浪费。”陈旺问道。
“留在福满楼自家吃，第二日不能端给客人，也不能倒回大坛，宁可少取一回，缺了再添。”高厨子接过话，转身便让人把三把勺分开挂放。
二柱在福满楼后厨立下开坛页，写明开封日期，取菜人和当日剩余情况，陈掌柜看完却删掉了逐碗记录，只保留每日首次开坛与收工余量。
“后厨忙起来没人能每取一勺便写，规矩细到做不成，最后只会全靠补填。”陈掌柜要求规则能真正执行。
“那便由当值厨子早晚各查一次，发现回汤和混勺，当日这坛全部停用。”巧娘接受改动，又让福满楼把起花坛完整封存到第二日，不许拿去喂牲口。
黄郎中应邀来闻过坛中白沫，只能确认已有杂味，无法单凭一坛菜判断从何处混入脏水。
“这坛不能再吃，至于人吃了会不会腹痛，要看吃了多少，也得看他同桌还吃过什么，别拿我一句话去给两家定责。”黄郎中收起药箱，没有替沈家出具无害证明。
陈掌柜当即免了今日已经送出的酱菜钱，前堂若有客人询问，便照实说明同批一坛出现保管问题，福满楼正在复核。
巧娘也将铺里准备接受预订的木牌撤下，等同批封坛与豆角试坛查清以后再恢复整坛售卖。
念念一直站在案边看那只起花坛，等众人谈完才指着坛颈问道：“娘，封住的时候有批号，打开以后也该有个日子，不然谁知道它开了多久呀？”
“往后添一张开坛小签，贴在木盖上，盖子换过也要重新写。”巧娘摸了摸她的发髻，让二柱把这条补进新页。
事情刚理出头绪，前堂忽然传来争吵，一名跑堂掀帘进来，话还没说清，外面已经有人喊起沈家名号。
陈掌柜抬脚往外走，大柱抢先问道：“来人说的是哪桌，何时吃的酱菜？”
跑堂脸上全是汗，指着东街方向说道：“不是酒楼里的客人，人已经堵到沈家铺子去了。”
念念抱紧小木碗，跟着巧娘往门外跑，跑堂在后面又喊了一句。
“东街沈家铺子门口，有人抱着孩子，说吃了你们的酱菜肚子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