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东街沈家铺子门口，有人抱着孩子，说吃了你们的酱菜肚子疼。”跑堂的话还在身后，巧娘已经带着大柱赶回铺子。
铺门外挤着十来个人，一名年轻妇人坐在门槛旁，怀里的男孩捂着肚子哭，脚边还放着福满楼的食盒。
“先让孩子进屋坐，别围在门口问个没完。”巧娘挪开柜台边的长凳，又让二柱去请黄郎中。
妇人不肯进铺，抱着孩子往旁边避开说道：“进了你家的门，等会儿谁还能替我作证，我儿子今日只吃了福满楼送的小菜，回来便喊肚子疼。”
“您不愿进便在门口等，食盒和剩菜都别动，孩子若吐过，吃过什么药也请一并告诉郎中。”大柱让围观的人腾出地方，没有伸手抢她的食盒。
“我没给他吃药，他早间还好好的，晌午吃过粥和萝卜，睡醒便疼成这样，你们还想问出什么来？”
男孩听见母亲说话，哭声小了些，另一只手却仍抓着腰间衣带，额头并未见汗。
念念蹲到离他不远的地方问道：“小哥哥，你肚肚哪里疼，是一直疼，还是想去茅房呀？”
妇人当即将孩子往怀里搂紧，冲她说道：“你一个奶娃懂什么，别教我儿子乱说话。”
“念念回来，让郎中问。”巧娘把女儿带到身边，随后看向那只食盒。
“福满楼今日没有往外送整坛酱菜，这只食盒是谁提回来的？”
“我家男人在福满楼后厨帮着劈柴，他拿了一碗午间剩的粥，又装了小半碟萝卜，说是掌柜许他们吃的。”妇人答完才发现周围议论变了，忙补上一句：“可那也是你们做的萝卜。”
陈掌柜带着高厨子赶到时，先认出食盒属于后厨伙计，便叫人去找孩子父亲。
高厨子打开食盒，里面还剩两块萝卜和半张油饼，粥碗底下压着几颗未吃完的腌梅子。
“这梅子不是福满楼后厨的，你还给孩子吃过什么？”高厨子用筷子拨开油饼，没有碰剩余萝卜。
妇人看见梅子便改口道：“回家路上买的，孩子只吃了两颗，卖梅子的摊子摆了多年，从没听说吃坏人。”
“还喝了井里镇过的酸梅汤。”男孩从母亲怀里抬起头，小声补了一句。
“你闭嘴，喝一碗凉汤能有什么事！”妇人拍了拍他的后背，想让他别再往下说。
黄郎中进到人群里，先让妇人把孩子放平，又问了腹痛位置和如厕情况，随后按过孩子腹部。
“腹中积食，又贪了凉，眼下没有吐，也没发热，先服药观察，若夜里疼得更重便送医馆。”黄郎中写下药方，没有替任何一份吃食定罪。
妇人抓着他的袖口问道：“是不是酱菜太咸伤了肚子，今日福满楼那坛还起了白花，满街都有人说。”
“起花坛今日才发现，先前吃过多少人，须由酒楼去查，孩子同时吃了油饼和梅子，又喝凉汤，我不能指着萝卜说全是它惹的。”黄郎中抽回衣袖，让药童先去配药。
巧娘听到围观人群议论起白花坛，没有急着辩解，只问陈掌柜今日那碟萝卜出自哪只坛。
“午间用的是昨日转出的小罐，小罐取自起花坛，可转出时汤面还干净，前堂与后厨一共吃过二十多份。”陈掌柜答完便让陈旺把同桌客人和后厨伙计逐一问清。
妇人立刻提高了嗓门说道：“你自己都承认是那只坏坛，还想不赔我儿子？”
“药钱和诊金先由福满楼出，孩子是在后厨吃的东西，酒楼不能让你抱着他等查完再治。”陈掌柜让账房取钱，却没有答应她提出的五两赔偿。
“沈家也会跟着查这坛货，若能证明制作时已经坏了，该沈家承担的不会推掉。”大柱将承诺写在纸上，请妇人按下手印领药钱。
妇人不识字，要求围观的邻居念给她听，确认纸上没有写酱菜无责，才按下手印。
孩子服药以前又跑了一趟茅房，回来后已经不再哭闹，只说肚里仍胀，妇人见状也没继续堵门，抱着药包坐到铺内等候。
陈旺陆续带回消息，午间吃过同一小罐萝卜的人里，除孩子外没有谁腹痛，高厨子却没有因此恢复售卖。
“同桌无事只能说明眼下没人来报，起花坛仍须倒掉，剩下两坛也要留到明日再验。”高厨子将当日使用的小罐封好，作为查验留样。
巧娘回到福满楼后厨，再次核对转罐时辰，发现小罐是在回汤发生以前取出，孩子吃到的萝卜没有接触那碗回汤。
“白花今日出现，回汤昨日倒入，小罐前日便取出，三件事不能混作一件。”二柱把时序写在同一张纸上，交给黄郎中和坊正各看一遍。
坊正确认制作批次没有其他退货后，同意同批封坛继续隔离，不准沈家借此宣布全部合格。
“等明日再开一坛，白花若也出现，便要往制作和坛子上查，若仍干净，再查开坛后的存放。”坊正说完，在隔离页盖下查验印。
傍晚时，年轻妇人的孩子已经能自己下地走动，黄郎中叮嘱两日内少吃油腻和凉物，妇人这才收起先前索要五两银子的说法。
她临走前仍指着铺外的预订木牌说道：“你们今日若不管，我肯定要闹到底，可孩子没好全以前，这酱菜也别急着卖给旁人。”
“木牌已经撤了，同批查清以后才会重挂，您明日带孩子来复诊，药钱照先前的纸办。”巧娘将食盒还给她，留下其中两块萝卜封存。
铺门关上后，一家人没有立即回村，大柱先去福满楼贴暂停售卖告示，二柱则将白花坛和孩子腹痛分开立页。
等他们回到作坊，孙氏正站在盐柜前，脚边放着一只刚解开的新盐袋，袋口堆着干净细盐，底下却滚出几块发黄的硬盐团。
吴桂香用竹铲拨开表层，越往下，结块越多，袋底还带着潮气。
巧娘伸手拦住准备继续装坛的人，目光落到已经拌好盐的两盆萝卜上。
“东屋新盐袋里，怎么掺着结块的潮盐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