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回他们不拦你的车了，他们要断望江楼的米。”
大柱接过停供木牌，先看背后的附加条件，又翻到正面查印，只见上面盖着府城粮商行会的会印，并无坊署和府衙的官印。
“这牌子从谁手里送来的，原先给望江楼供米的几家铺子，都说不再接单了吗？”
采买把沾了汗的袖口往上卷，取出三张退单，米铺和油坊连理由都写得一样，只说来月货少，须优先供应行会名下酒楼。
“东街的米铺还欠咱们两石陈米，定钱早已付过，他也拿这句话推了？”
贺东家将其中一张退单摊在柜上，采买摇了摇头，米铺没有说不交旧货，只把交货日期拖到了来月末。
“酒楼等不到来月末，仓里还剩多少米，多少面，多少油，你带账房去后仓逐样称清。”
账房拿着仓房木牌离开后，大柱将停供木牌放回柜上，没有伸手去碰望江楼原来的采买契。
“曹德昌敢这样做，是因为望江楼过去一直从行会买粮，还是原契里写了只能从他们手里买？”
“原契只写行会按月供货，每月先付三成定钱，没有独供两个字，可府城的米铺大多租着行会仓位，谁得罪曹德昌，谁的粮便进不了公仓。”
“若酒楼自己向城外农户买粮，送到南门查验，再运进自家后仓，行会能不能拦？”
贺东家没有立即作答，只让采买取来旧年的入城粮票，其中几张来自府城北边的小碾坊，票上盖着县市税印。
“酒楼买来自用，不在铺面转卖，照旧例可以自己收，可每批都得在城门过秤查粮，还要写清卖粮人和买粮人。”
“那便能走，只是行会让人不敢卖，也不敢送。”
大柱把粮票逐张看过，发现上面既没有钱氏商号的名字，也没有行会保结，只在末尾写着望江楼自用。
“这条路以前走过，为何后来不用了？”
“零散碾坊每回只能送几袋，粮色也不齐，采买得挨家验，碰上雨天还会迟，行会却能一车送齐米面豆油。”
贺东家把旧粮票推到大柱手边，指腹在纸角擦出一层发黄的粉末。
“省事省久了，今日他们一收手，灶房便没了退路，这事怨不得沈家，却是你那桌成本把曹德昌惹恼了。”
“那桌席若不算清，沈家的货已经进了公仓，今日被划掉价钱的便是四坛酱菜。”
大柱没有替自己分辩，只请采买把旧日合作过的碾坊列出来，再标明哪些尚在做粮。
“你想替望江楼找米？”
“我不碰粮契，也不收粮钱，只问他们愿不愿意直接卖给酒楼，若肯卖，再看沈家的回程车能不能顺路捎货。”
“你若替我把粮买下再转手，过城门便算无籍贩粮，曹德昌正等着抓这个错处。”
“所以卖契由酒楼按，货钱由酒楼付，沈家只收车脚，车上每袋粮也挂卖家木牌。”
采买从旧纸里翻出四家碾坊，其中两家已经投到行会名下，另有一家改卖饲料，只剩北郊齐家碾坊仍向附近村户收谷。
“齐老六脾气硬，前年嫌公仓验粮扣损耗，再没把货送进府城，可他手里有没有足够的米，谁也说不准。”
“先去问，问明白再说车，不能拿酒楼缺粮逼人报低价。”
大柱将旧粮票交还贺东家，又指着木牌上的停供日期。
“行会说来月才停，眼下这几日原契仍在，他们若连已经收过定钱的货也不交，便得出退钱文书。”
贺东家当即让采买带人去三家米铺催旧货，交得出便收，交不出就把定钱和退契一并拿回来。
“你随我去坊署，先问清自购粮的查验规矩，免得人和粮都请来，南门又多出一张新条子。”
大柱随贺东家到了南市坊署，将停供木牌和旧粮票一同递上，接纸的坊吏只查了官印位置，便把木牌退回桌面。
“粮商行会停谁的货，那是商户之间的买卖，坊署没有下过禁售令，也没说酒楼只能从行会买粮。”
“若北郊碾坊卖米给望江楼，需要先入公仓吗？”
“酒楼自用的粮可以在城门查验，过秤后缴清市税，直接送入后仓，不准拆袋转卖，也不能借自用名头替旁人带粮。”
贺东家请坊吏把这几条写成查验告示的抄件，又问粮车若与酱菜车同行，该如何登记。
“各货各契，粮袋挂碾坊封签，酱菜挂作坊批签，车可以同走，入城时分开验。”
“若行会的人守在南门，说碾坊粮色不好，坊正会不会因此退车？”
坊吏抬眼看了大柱一回，拿出坊署验粮用的旧木斗。
“生虫和霉坏的粮不能进，碎米比例超过契上约定，由买卖双方处置，行会伙计能看，不能替坊正落笔。”
规矩问清以后，贺东家没有回酒楼，直接雇车往北郊去，大柱和采买同车，赶在齐家碾坊收工前进了院门。
院中堆着十几袋新碾粟米，齐老六正在筛糠，听说望江楼来买粮，先把木筛靠回墙边。
“望江楼从来只认行会米，今日找上我，是曹会长不肯供了吧？”
“他停了来月的货，我们来问你有多少粮能卖，先看粮，再谈价，旧日的便宜不能白占。”
贺东家没有掩饰缺粮，齐老六也没趁机开高价，只让儿子拆开三袋粟米，分别从袋底抓粮验看。
“这批粮来自三户人家，干湿差不多，米色却不可能全一样，你酒楼若照行会的上等白米收，我便不送。”
“灶房蒸饭和熬粥所需不同，能分开用便分开定价，坏粮一粒不要，米色不齐可以照实写。”
大柱蹲在粮袋旁，将手伸进袋底摸过，掌心没有返潮，米中却混着少量未脱净的谷壳。
“再过一道筛能少多少谷壳，筛粮的工钱算谁的？”
“我筛完再交，一石加二十文，若你们自己筛，便照眼下这个价，可运到府城以后不许拿谷壳退整袋。”
贺东家让采买记下两个价，又问现粮够望江楼吃多久，齐老六指向后院，说成粮只有这些，余下的谷子还未碾。
“这些只能撑酒楼几日，你若肯按契继续碾，望江楼先付定钱，粮过南门便结余款。”
“我有粮，也敢卖，可行会已经让车马铺放过话，谁替我送粮进城，往后就别接公仓的活。”
大柱站起身，将掌心的米粒倒回筛中，又看了一眼院外空着的车辙。
“沈家的回程车可以捎粮，齐家同望江楼直接按契，车脚另写，谁也不经沈家的手。”
齐老六拿起筛子，却没有立即答应，筛中的米滚到一边，露出底下几粒发黑的坏谷。
“你敢送第一回，人家便能断你第二回的车，米在我这里不缺，府城外也不缺。”
他把坏谷挑出来扔进糠筐，朝院外那条通往府城的路抬了抬下巴。
“粮不缺，缺的是谁敢把粮送进城。”